□古建祥

那年7月的一天，我们跟着唐忠平老师去忠县中学领录取通知书。

一大早，我们就赶到了乡小学。双胞胎弟弟瞿小双身体壮实，粗手粗脚，快言快语；哥哥瞿大双细眉细眼，又黑又瘦，木讷文静。我介于他俩之间，无论个子还是性格。女生伯黎莉扎着马尾，一说话就抿嘴，很倔强的样子。她个子最高，比我们大两岁。唐老师看看我们，转身喊秀玲走啦。昌秀玲像一只彩色的蝴蝶，从教师宿舍楼飞出来。她是校长的女儿，我们都羡慕地看着她。

唐老师说，不用看，你们也会有的。他说的不仅是昌秀玲湖蓝底子橙色花纹的新连衣裙。他经常鼓励我们：都是两个肩膀抬张嘴，只要努力，农村孩子也能超过城里孩子。

昌校长说了声走吧，我们3男2女跟在唐老师身后，迎着红彤彤的朝阳、踩着亮晶晶的露珠，朝县城走去。路过乡政府时，乡长说还不到7点呢，你们去哪？瞿小双抢着说领通知书去，重点中学的通知书！我接着说，县中学第一次招初中班，我们就考上啦。只有一个班，40个人。乡长伸出大拇指说，不得了，都是未来的大学生哦。

7月的山野满目葱茏，青蛙在叫，小鸟在飞。我们一会摸摸开始发黄的稻穗，一会捏捏垂到路边的柚子，一会轰撵池塘里撅着屁股觅食的鸭子，一会吓唬院坝边仗势欺人的小狗，说不出的自鸣得意。

瞿小双手里拿着木棍，东戳戳西敲敲，逢人就故意问，这是不是去县城的路啊，我们去县中学领录取通知书。

我们翻过三个山包，过了两条溪沟，还没看到县城的影子，就有点蔫了，明显放慢了脚步。唐老师指着远处一棵黄葛树说：“那山包后面就是县城，到县城请你们吃冰糕！”

一听说冰糕，大家仿佛打了强心针，连大双、伯黎莉都跑到了前面。5人你追我赶，百米冲刺一般跑到黄葛树下。果然看到县城的楼房，还有电线杆。

从黄葛树到县城都是平缓的下坡路，又有冰糕在召唤，我们健步如飞，不知不觉就站到了县城的公路上。

县城果然比乡场大得多，道路特别宽，楼房鳞次栉比、高低错落。人们在餐馆里吃包子馒头，在蔬菜市场讨价还价，裁缝铺、铁器铺、新华书店、百货商场正在开门。

路过理发摊时，唐老师走到镜子前，整了整白衬衣。我们也走过去站在他左右。伯黎莉悄悄地说，唐老师好像哥哥。正得意时，看到镜子里除了唐老师和昌秀玲，我们都是粗布长衣长裤，三个男生还打着赤脚，就不由自主地抓紧脚趾往后躲。唐老师看出我们的窘迫，大声说买冰糕去。于是找到卖冰糕的，给我们每人买了一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冰凉的东西，从嘴唇舌头凉到喉咙、到胸口、到胃、到肚脐。

吃着冰糕，一会儿就到了县中学。那个女老师似乎认识唐老师，笑得特别灿烂，把通知书递给我们的时候还说，你们唐老师真厉害，只有他带着学生来领通知书，别的学校都是领导来拿回去的。唐老师说，这是校长安排的，说是帮你们做宣传。

离开学校，唐老师带我们去逛了新华书店、百货商场。昌秀玲买了一双袜子，薄如蝉翼的那种。唐老师说：“你们也饿了吧？”就把我们带进交通饭店，为每人买了一碗抄手。昌秀玲边吃边哈气，细嚼慢咽。瞿小双狼吞虎咽，烫得直跳脚，掉了两个抄手在地上。我咬破了嘴皮，又不好意思喊痛。

唐老师说：“慢慢吃，等你们考上了大学，顿顿都能吃到抄手。县中学不但校舍好老师好，还有奖学金。要是考到前五名，比学杂费都多。如果父母不支持，就来找我。”伯黎莉点点头，被呛着了，泪眼婆娑。我们听说过，她爸爸酒瘾特别大，好吃懒做，不很乐意送她去读书。

回去的路上我们各怀心思，都没怎么说话，即使遇到熟人打招呼，也只是敷衍一声，连瞿小双都沉默寡言。感觉走了这个来回，突然就长大了，除了骄傲自豪，还有什么不可言喻的情愫在潜滋暗长。

开学后，伯黎莉的爸爸果然不愿送她去县中学读书。唐老师就一直资助她，直到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唐老师成了中学高级教师，我们几位同学也都有了较好的工作和生活。这么多年来，我们始终记得去县城领通知书的那条小路，时常谈论起去时的喜悦兴奋、回时的沮丧愁闷，谈论起唐老师鼓励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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