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肖中全

我一直认为，陪伴纯粹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比如夫妻之间、父母子女之间、兄弟姊妹之间、朋友之间等等。

但元宝的到来，刷新了我对陪伴的认知。

一

素昧平生的相逢

元宝是一只小型泰迪狗。与它产生交集纯属偶然。

那年2019年3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应邀去朋友老家玩。那是山沟沟竹林掩映的一户农家，主人和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黑狗热情迎接。院坝之外，有只深棕色小狗也向我们欢跳着摇尾巴。“那是一只无主狗。”主人说，不知它从哪里来，在周围几个院子游荡几天了。在院坝闲聊时，不知何时，那小狗悄悄来到我脚边蹲着。它瘦骨嶙峋，全身毛发因沾满泥土打结成乱麻，但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清澈明亮，怯怯又满是期待地望着我。突然大黑狗飞奔而来，咆哮着将它逐出院坝外。午饭时，趁大黑狗进屋的空隙，我急忙招呼小狗过来，给了他两片烧白和一坨酥肉，它飞快吃完飞快跑出院坝。整个下午都不见它踪影。

返程时，需步行至坡顶坐车，小狗居然出现在送客队伍中，而且一改之前战战兢兢之态，昂首挺胸在最前面带路。

开门上车时，小狗突然跳上车趴在后排脚垫上。吆喝不走，抱下去，又跳上来，如是反复四次。第五次把它抱到更远的地方嘘它走远，才得以脱身。

车子进入主路后，我无意看到，沉沉暮色中，那小狗正狠命追来。此时路上车流如织，那个“小不点”就隐隐约约穿梭其中，极度惊险。我们欲施救，奈何车多路窄，不便停车下车，唯愿它知难而退平安而回。车行至一个三岔路口，因有车发生剐蹭，堵车二十多分钟。就在我开门下车透气的一瞬间，那小狗突然嗖地跳进车里，趴着喘息不已。

就这样，它走进了我的家庭。

直到今天，我依然困惑不解：那么矮小的狗狗在夜色中奔跑十几里路是怎么精准地盯住我们车的？又是什么执念驱使它冒着生命危险追随素昧平生的我？难道它也懂得逆天改命靠自己的道理？

关于它的名字，“靓仔”“多多”“来福”都备选过。女儿说，你在那么偏远的山沟沟遇到它，它又偏偏认准了你，疯狂追你那么远，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它就是有缘分的宝贝，不如就叫缘宝（元宝）吧。

二

来之不易的新生

接纳元宝，起因是基于同情、怜悯，结果是我与它开始了彼此陪伴的历程，直到今天。

彼时我刚受命到一个新单位搞改革，烦心事如影随形，成天忧心忡忡、身心俱疲，几乎每个工作日瞎忙至凌晨1点之后才能休整，又常常恍恍惚惚从梦中惊醒，有时甚至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让家人甚是担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是我那段日子真实写照。

但元宝，无疑给我那段阴郁时光带来了温暖的亮色。

它阳光、乖巧、温顺、规矩，无异味，不掉毛，在家从不翻箱倒柜撕家拆屋；遇美食极其克制，主人不给，绝不偷吃，即使馋得吞口水；走在小区脚步轻盈，绝不龇牙咧嘴吓人一跳，即使面对其它狗无理挑衅也只是选择无视，从容离开；最爱去宠物店洗澡，因为焕然一新之后会收获很多赞扬。它很快成了小区公认的最乖毛孩子，走在小区随时都有人招呼“元宝”。

也许新生活来之不易，元宝显得特别珍惜当下。每天我出门时它恋恋不舍目送，进门时笑靥如花迎接。进得门来，它摇头摆尾、绕膝亲昵，或在沙发上打滚嬉戏，或静倚怀中仰面小憩，满眼都是激动、欣喜和依恋，甚至会安静地睁大眼睛耐心倾听我“吐槽”心事，虽然似懂非懂。它还爱厨房守候、门口等待、如厕“站岗”，执着而温暖，让再糟糕的心情也会转好。

多少个凌晨，当我终于完成一天工作的流程，腰酸背痛却了无睡意，想起身出门走走，陪伴在桌下酣睡的元宝必定翻身跃起，精神抖擞作“先锋”。走在万籁俱寂的小区，昏黄迷离的路灯下，我和元宝走走停停，恣意领略酣睡江城破晓前的安谧，心境常常澄澈如洗，各种纠结也就释然：总有山不青，总有月不圆，何况人间事？

所以我想说，遇见元宝，收留元宝，也许是冥冥之中安排的相互陪伴，相互治愈。

三

风雨兼程的陪伴

人们常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但陪伴对于很多人来说，一言难尽，甚至无异于奢侈品。

有个朋友查出肺癌晚期，在疼痛中挣扎三个月后黯然离世，拌嘴一辈子的发妻一直和衣而睡坚守病床前，在外地的女儿只赶在临终前几个小时回来一趟，理由是生意忙走不开，而且自己“不是医生，看了也白看”；小区的退休教师张大爷天天推着轮椅陪老伴逛小区、公园和滨江路，絮絮叨叨着过往云烟，其乐融融，去年端午前夕老伴走了，如今他依然天天推着空轮椅在小区慢走，是因为“觉得老伴还坐在上面”，给自己一个念想；我因为晨练顺带遛元宝，总在公园遇见一晨跑男子，皮肤黝黑且永远黑衣黑裤，身边总有女子深情陪跑、递水擦汗，在公园花开花落中女子换了三人，年龄、颜值起伏不定，稳定的是两年一换。

所以有人说，要论忠诚和陪伴，有时候有的人真的不如狗。狗对人的陪伴纯粹、真挚。它不懂虚与委蛇，也没有伪装和算计，更不会朝三暮四、落井下石。对于主人，它眼里是你，心里是你，余生都是你，它无条件接纳你的喜悦和悲伤，用纯真的陪伴于无声处将你生命中的褶皱熨平。

元宝的到来，没有如民间所说“猫来穷狗来富”，但它带给我的，是难以用金钱估量的东西，那就是情绪价值。它让我在那段风雨兼程的日子，能放下内耗，学会释怀，与自己和解，持之以恒努力向前，最终不辱使命，迎来柳暗花明，轻舟驶过万重山。

不知不觉间，七岁多的元宝已步入狗生中年。泰迪的寿命不长，一般只有12-16岁。按照比较理想的状况，元宝还有8年左右时光就走到狗生尽头了。它即使穷极一生陪我们走向迟暮，也只能陪我们一程，陪不了一生。

如今的元宝，已成了我们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现在最烦恼的是出远门，抉择极为艰难，无法把它带在身边，又难以托付他人。因为被遗弃过的元宝，只信任我和家人，绝不接受其他人。这让我们只得在无奈和惋惜中错过很多次旅行邀约。

我和家人约定，如果元宝哪天走了，从此决不再养狗，怕再度面对割舍、诀别而伤心难过。

其实养狗爱狗，古已有之。陶渊明、杜甫、苏轼、陆游、梅尧臣这些文学巨匠在各自诗篇里，极尽才华描写了养狗的乐趣和哲思，苏轼更是以孔子“帷幔埋马、车盖埋狗”之典，主张仁爱待犬。

当然，犬有恶犬，人有坏人，正如庄稼地里有杂草。我们不能保证每只狗都是乖犬，更不能道德绑架所有人都爱狗养狗。

唯愿我们人类心存善念，与所有无毒无害的猫狗等动物友好相处温柔以待，可以不爱，但勿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