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7月2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唐林
食物的味道难以忘却,是因为它记录着时间和揉进了岁月的情感。
幼儿时的食物记忆大多已流失,多数已变成了碎片,回想起最早完整清晰的食物记忆,已是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了。
20世纪70年代初,在公社小学读书是没有午饭的,多数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钟放学。放学路上,我背着书包,在蓝得一无所有的天空下,蹦蹦跳跳穿过小河,哼着刚学会的歌,沿着路边长满了青草的石板路回家,匆匆吃下一大碗洋芋或红苕饭,就出门做点小孩能做的农活。要翻山越岭上学的同学,细心的母亲会给孩子准备一两个烧熟的红苕、土豆或全麦粉做的粑粑,在路上拌上龙洞水充饥。母亲经常给我的书包里放有玉米、土豆、红苕等食物,在冬天回家的路上吃上一口,再冷的天似乎也暖和了许多。学校里一到中午,同学们就会彼此分享自带的食物,一来一往,同学就好上加好了。小学一年级的一个中午,矮矮的松涛同学从书包里掏出一根金黄色像泥鳅一样的东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把东西切成了七八段,给了我一小段,让我吃。我看了又看,闻了又闻,也不知道这是啥东西,倒是有些油香味,慢慢放进嘴里,用力一咬,硬脆,嘴里发出了“嘣”的一声,好吃!松涛说这是麻花。在后来能吃上麻花的时候,我总想寻找那一口咬下去时的清脆响声,响声每次都有,但感觉始终缺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其实缺的是岁月、饥饿和稀奇。
20世纪70年代,白糖黄糖都是凭票供应,水果糖更是少见。小时候能吃到很甜的食物,多是灰面糖、干壳饼、醪糟水、红苕麻糖和糖精兑的凉水。盛夏时节,放学后,我会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多走两公里的石板路,绕道到乡场上去喝一杯甜凉水。甜凉水就是井水兑糖精,再加点食用红色素,也有可能是加的红墨水粉,看上去像熟透的樱桃那样红。一杯凉水下肚,凉爽就从口里浸到了背心,心里满是无忧无虑的甜。对儿时凉水的记忆,无论多少年,有时还会出现在梦里。
上高中的第一学期,在学校基本能吃饱,可菜的油水不多,做梦都流着口水在吃肉。一个月9块钱的生活费,一周只能吃上一顿肉。那时候每周读6天书,一般都是周三打牙祭,肉多为粉蒸,肥瘦搭配,红苕和洋芋垫底,打饭时几十米外就闻到了肉的香味,肉到碗里就会夹上最大的那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让香味慢慢浸入心里。同桌仕勇的父亲生了病,连续几周,到吃肉这天,仕勇打好肉,就去给老师请假,说要回趟家。仕勇当天要走上六公里多的山路,把肉送回家,给生病的父亲吃。几周后,仕勇说,他父亲吃了肉后,病慢慢就好了。后来我和仕勇都在县城参加了工作,见面时还经常摆起这事。
1983年,我考上了涪陵师范专科学校,每学期开学这天,同寝室的同学都带来了家乡的独特美食,涪陵榨菜、南川方竹笋、丰都麻辣鸡块、江津米花糖、武隆羊角豆干,摆在寝室的方桌上,每种食物的味道都刻在了心里。我们吃着美食、唱着情歌、谈着理想,笑声、歌声飘出窗外,飘向了远方。那时的我们正年轻,青春很厚实,抱负很远大,一切都美好。
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吃得也越来越讲究了。家里的餐桌上也常有母亲准备的丰盛菜肴。在寒冷的冬天,一家人围在炉子边吃饭,真是温暖和幸福。母亲聪慧,吃过的菜,经过琢磨,学着做出来的味道就八九不离十。我出差给女儿带回几个肯德基的鸡腿,女儿说好吃。母亲尝了尝,不久就做出来了。女儿说,比肯德基的味道还好。母亲做的白糖羊尾,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香甜就入了心。在回家吃饭的日子,我总是站在母亲旁边学做菜,可好像总是有学不到的东西。白糖羊尾过油时火候总是把控得不准,鱼香肉丝的糖醋比例时有失调,蒸出的烧白颜色翻不起黄。后来就想,为什么总觉得母亲做的东西好吃?也许,母亲做菜时除了手艺,还融入了亲情。母亲做的菜,就像一根慈爱的绳子,连接着我对母亲的难忘记忆。
在经历了饥饿、吃饱到吃好的岁月后,“食”也变成了“美食”,我渐渐明白了,食物自有本性,越本真的食物在心中的印记越深。于是,我总想在返璞归真中做出一些美味来。周末到朋友家里或农家乐小聚,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要拖着我去弄几个菜。我在灶台上去繁就简,所以弄起来也不麻烦。一个麻辣鱼就是将鱼过水,将炒好的滚烫油汁淋在上面,就鲜嫩无比。从金佛山上刚采下来的方竹笋,带壳用柴火灰烧至八分熟,用煳辣壳海椒拌上,加点盐,就清香嫩脆。我常想,能为家人、朋友用心做几个好吃的菜,我也快乐,尤其是做出家人、朋友和自己都能记住的本味的东西。
我有时在想,刻在心里的食物记忆,除了温饱,其实刻下的是岁月和情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