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

版次:011    2025年07月23日

□黄洪琼

乡下老家河对面的二娃,没想到成了我家常客。

暑假第二天,晨光刚爬上老家的窗棂,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喂,您好!”我习惯性地放柔了语气。“黄老师,我,陶二娃的奶奶,下学期他就四年级了,可他却不想上学了,你能否开导一下他吗?”电话是冯二姐打来的,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敦敦实实、皮肤黝黑的小男孩。

记得一次我在河边散步,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石桥边钓龙虾,黑扑扑的脸蛋,一看长相,我就猜出是陶家的娃。我远远招呼:“小帅哥,能帮我拍个照不?”那男孩却像受惊的兔子,立刻低下了头,一个字也不回我。我眼前又闪过河对岸的陶家老屋,想起了淳朴善良的陶老幺,就是二娃的父亲。

多年前,陶家田边十几株樱桃树挂满玛瑙似的红果子,馋得我把樱桃一把一把往嘴里送。忠厚老实的陶老幺,一个劲儿地说:“慢慢吃,别着急。”最后满满一提篮樱桃,硬是死活没收钱。快过年时,听到河对面杀猪的嚎叫,馋劲儿还没过,陶老幺就端来了几斤还冒着热气的坐墩肉……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冯二姐接着说:“他妈老汉常年在外打工,我们当爷爷奶奶的又没得文化,就想让娃儿多认几个字。”我脱口而出:“这样吧,暑假我常在老家,要不,你把二娃送到我这里来,我来开导一下他。”听我这么说,电话那头喜出望外,连说:“谢谢!”

午饭刚过,暑气正烈,冯二姐领着二娃来了。小男孩跟在奶奶身后,像个小影子,头几乎要埋进胸口。我热情招呼他们上楼,尽量放柔声音说:“二娃,告诉黄老师,你叫啥名字?”男孩嗫嚅着,声音含混得像含了颗枣。冯二姐赶紧接口:“陶聚峰。”男孩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凉鞋。

我想,二娃不想读书,肯定是成绩不好。翻开二娃带来的《暑假生活》,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活像用扫帚叉头胡乱划拉的,透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潦草,这哪是即将读四年级孩子的字?我压下心绪,铺开纸,说:“二娃,你怎么不想读书了呢?”二娃说学习成绩不好,更是做不起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想,如果单纯给孩子讲读书的大道理,孩子听不懂也起不到作用。我笑了说:“先不说读书的事,咱们先练习写字,好不好?”

孩子似乎很听话,他按我教的方法起笔、运笔、回锋。令我意外的是,二娃的手虽有些僵硬,但模仿得异常认真,那专注劲儿,像在雕刻一件了不起的工艺品。然后,我拿出一本《让学生学会抗挫折的100个故事》,选了一个关于输球男孩的故事读给他听。读到男孩因一次失败就扔掉球拍、自暴自弃时,我故意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二娃。他听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

轮到二娃读故事了。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读到少年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不肯放弃时,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当读到“山顶的风吹干了他的泪水,也吹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时,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二娃猛地低下头,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我轻声问道:“二娃,你怎么了?”我既惊讶又不忍,是故事戳中了心事?还是两个多小时的专注让他疲惫不堪?他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小小的啜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弥漫。二娃像一只受惊后紧紧缩回壳里的小蜗牛,任凭我温言询问,始终紧闭着嘴。

第二天,二娃没来。我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猜测:是昨天哭鼻子觉得丢脸了?还是自己逼得太紧,让他厌学了?我有点后悔,也许该更耐心一些。第三天清早,还不到八点,我正在小院里侍弄花草,一个敦实的小身影像条灵活的泥鳅,“哧溜”一下钻进了院门,熟门熟路地就往楼梯口跑。“二娃?”我又惊又喜。

二娃脚步一顿,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里终于挤出细小却清晰的一句:“我是来做作业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噔噔噔”跑上了楼。望着那小身板,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闷葫芦,竟然自己来了!

往后的日子,二娃成了小院的常客。我不再刻意追问那天他落泪的原因,只精心挑选更多关于梦想、勇气和希望的故事。《受伤的核桃树》《迎接死球》……一段段文字温暖着那个沉默的世界。二娃依旧话少,但读书时,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响亮。他写的字,虽谈不上漂亮,但横平竖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又是一个清晨,我推开房门,赫然发现门槛边放着一个旧塑料桶,桶底十几只龙虾正活蹦乱跳。桶边湿漉漉的地面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脚印,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娃送来的。我蹲下身,看着那些奋力摇头摆尾的小龙虾,眼眶有些发热,差点流出了泪水……

这个暑假,我几乎都在乡下老家,而二娃也几乎天天来家里,不是向我请教《暑假作业》的题怎么做,就是要我教他练字。我问他:“你还想不想读书呢?”二娃说:“我现在想读书了,而且下学期我还要争取考个好成绩呢!”

(作者系重庆市大足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