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版次:010    2025年07月3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程华

那是去年。为弄清自己到底有救没救,我谨遵医嘱,彩超、加强CT、核磁共振……活了半辈子,因患病动手术住院,这算头一回。不适,虚弱,疑惧。院中十日,冷暖自知。

记不得谁说过,医院像镜子,照出世间冷暖,缩影众生疾苦。一不小心,我也成了镜中人。

拉锯战

绵延月余的疼痛与不适,迫使几乎没住过院也很少接触手术的我,不得不接受各种冰冷仪器的检视,而后在踩不到底的惴惴中等待“判决”。几十年坚定的健康自信,正被薄薄的诊断书一点点敲碎,再碾压成粉。

还好只是不要命的毛病。但接下来的病房日子里,我热辣滚烫的饮食结构被彻底打碎,只能吞咽毫无咀嚼快感的藕粉,淡味系的蒸蛋,近乎糊状的番茄鸡蛋面……

住院十来天,九天欠瞌睡,欠瞌睡才是最大的痛苦。医院的三人间里,同日入院的两老太很快形同闺蜜,于是早一晚进驻的我被迫“偷听”到诸多“秘密”:体格壮硕的蒋老太生理年龄七十岁,看反应速度最多六十岁。她总爱提到位于城乡接合部的两套出租屋,据说是老头儿去世时留的,当年他得绝症她可照顾了他八年呢。“人嘛要讲感情。”她屡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小几岁的孙老太脸庞和身材一样骨感,家里在商业街开了一家蒸菜馆,每到饭点就翻台好几轮呢。

蒋老太有女每日端饭喂水,细致周到,母慈女孝令人欣羡。可惜这岁月静好的松弛感,很快被她仨旁若无人的高分贝输出搅得稀碎。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清早,我被熟悉的喜气洋洋的歌声唤醒。迷糊中看看手机,六点二十分。第一缕曙光尚未入户,黑暗中手机的荧光将邻床孙老太的瘦脸映得模模糊糊。我辗转反侧以示无声抗议,过一阵见对方根本无意打住,遂轻声提醒:“才几点哦,戴耳机嘛。”欢乐骤停。“啪”,有手机撞击床头柜的钝响。靠窗那边,蒋老太鼾声持续悠扬。

早上七点半,护士开灯;八点,医生查房。两老太总能赶在护士之前进入忙碌状态——喋喋不休外搭狂刷视频,当然开免提才足够过瘾。我由衷地好奇,精力如此充沛的她们到底服用些啥?

是日,医护再三叮嘱蒋老太和家属,手术前绝对不能进食哦。貌似晚间安排了手术?我窃喜:总该消停小半天吧?傍晚,蒋老太的女儿提来一袋零食,母女俩比赛似地吐了一堆枣核。这直接导致了原定手术计划推迟。“吃点有啥嘛?手术还是做起哟,不然饿起遭不住!”二人无论外形、表情、语调,绝对一个原件一个复印件,亲母女实锤了。

医生叹气,喉结滚了滚。我分明听见他咽苦水的“咕咕”声。

手术延迟,嗨聊继续。飙原声不过瘾,开免提再来个两地连线,电话粥直煲到天荒地老,让人恍觉三人间里塞进了N个女团三人组,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熬到晚上十点,我忍无可忍:“该睡觉了,麻烦几位小声点吧!”

女团三人组悻悻地停止。运气好的话,这难得的清静能维持到次日早上七点。如此反复拉锯直到孙老太出院,其床位被一位颈上围花丝巾的中年女接替。亲母女又欲搭飞白,怎奈花丝巾除了点头或微笑,别的几无回应,这令亲母女相当扫兴。

听医生与花丝巾对话,得知花丝巾患有严重颈椎病,畏寒,颈间四季围围巾。

晚上,许是无人陪聊,蒋老太早早扯鼾。

“可以关灯吗?”

我抬头,确认花丝巾的微笑是给我的。

“没问题,关吧。”

“那,你会不会起夜不方便……”她还在原地犹豫。

“我来!”我心里一热,赶紧起身帮她关了灯。

我对花丝巾顿生相见恨晚之感。

星星俯瞰人间

斜阳拖着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一楼,喧嚷了一天的门诊大厅,静了下来。

我喜欢在这时段,从密封罐似的住院部坐电梯下一楼,随便寻一处长椅坐下,看看手机,发发呆;或漫无目的地从大厅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对于一个晨昏两端都直奔目的地的人来说,漫无目的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浅橙色的天光,漫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给空旷的大厅和厅里零散的人们抹了薄薄的胭脂红。鸡皮鹤发的老人、气色晦暗的患者,都被蒙上一层甜柔的马卡龙色滤镜。不多时,浅橙色调入了灰蓝色,再渐变成银灰、中灰、炭灰,直至墨黑……

这家三甲医院很大,建筑气派美观。灯光灿如繁星,从高高的穹顶洒下,瞬间驱逐了夜的黑。人潮退去的大厅,如月光下的河,清朗里带一丝朦胧,安谧中似有静水深流。那些白日里被市声淹没的悲忧喜乐,此时一点点显现出来。

脸膛黝黑的中年男人,脚蹬一双辨不出原色的解放鞋,裹绷带的左臂用夹板固定于胸前,右手握一只老款手机,布满血丝的两眼紧盯屏幕。连续三天,同一张条椅,他始终保持这个姿势。无聊与好奇让我意欲“偷窥”一把,“偷听”也行。假装散步踱过旁边,我听见手机里女人略哑的声音:“晚上吃的哪样嘛?各人吃点‘儒’(肉),莫老是忧到钱,人唛要看开些……”

少顷后踱回,听女人音阶拔高了些:“伤筋动骨慌哪样嘛?哎呀遇得到哟!休息好了再去工地,我把妈照顾好就上来陪你,听到没得?”“好,好,听你的,傻婆娘啰嗦。”男人诺诺称是,嘴角浮起不知是欣慰还是歉疚的笑意。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另一边拐角。老太太身子大半陷在轮椅中,腿上盖一床米色毛巾被,干瘪的嘴巴发出含混的嘟囔,浑浊的眼里写满了不高兴。老爷子紧挨着坐在旁边条椅上,一手端一只孩童进餐的彩色聚酯小碗,一手握一把透明的弯柄软头小勺,“啊,啊……嗳,这就乖嘛!”他夸张地反复示范吃饭动作,她暂停碎碎念,也慢慢张开豁牙的嘴,眼里一派懵懂的天真。

“婆婆好听话啊。”我半是打趣半是鼓励。

“嘁,横得很哟,娇气了一辈子。”老爷子撇嘴微嗔,眸子里却跳动着孩童捣蛋成功的窃喜,沟壑纵横的脸被笑意揉成一朵秋日里的大菊花。尽管她几年前已不认得他,但此刻,能看出他是真的开心。

一对小情侣喁喁而来。被水蓝色竖条病号服衬得愈发娇小的女孩,像一只羸弱又慵懒的考拉偎在男孩臂弯里。男孩手托一袋零食,不时腾手往她嘴里喂一块,望向她的眼神甜得能拉丝。驻足注视老夫妇良久,女孩轻声问男孩,你以后会对我这么好不?

在掐得出水的青葱年华,人们总试图通过承诺去求证关于爱的答案。其实,没有比时光更有力的回答,比如眼前拿着卡哇伊小勺、一脸宠溺地哄老伴张嘴的老爷子。男孩对女孩的投喂无疑是一种爱,一种年轻生命之间本真的情感表达;而老爷子一勺一勺喂给老伴的早不那么“纯粹”,内中融合了太多成分:青年时的爱,中年后的恩情、责任,暮年时的相濡以沫……是岁月熬炼的浓酽,是时光打磨的醇厚,或甜或苦或酸涩,都是支撑她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物质营养与精神能量。干净清透的小情侣,风烛残年的老夫妇,不同辈分看似不搭界的两对人,何尝不是人生的历史与当下、岁月朝晖夕阴的一种互文?

过路的都慢了脚步。或许怕惊扰专心喂和吃的老人,或许想以此一幕为镜子,照一照自己曾经的昨日、进行时的今天,以及或远或近迟早会来的明天。

谁不是目睹着别人的故事,又都活成了别人眼里的故事。只是,故事与故事,天壤有别。尘世间人,莫不如此。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有熟悉的歌声自某个手机里飘出,回荡,盘旋,弥散,倏忽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融入楼外光影斑驳的暮色中。

头顶,有清辉。那是星星在俯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