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8月11日
□罗光毅
酷暑来时,我又来到武隆双河镇避暑。这里除了凉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去山上的新春村看望一棵名叫九耙树的大树。每年来此避暑,我都要来看望这位老朋友。
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我走近这棵已活了1200多年的九耙树。此树高27米,胸径2.2米,胸围5.6米,冠幅25米,需四五人方能合抱。它站在那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又似一朵凝固的绿云。
树下有圆形平台,可容百人乘凉。树旁石碑上刻着“九耙树”3个大字。石碑背面记录着它的身世:壳斗科植物,罗姓风水树,后裔视为神树,2011年被评选为重庆市森林旅游“十大树王——旅游形象代言树”之一,2015年被评为“全国百大古树之一”。这是一棵令人仰慕的树。树干粗短,侧枝却极发达,弯弯曲曲地伸展,密而不乱。整个树冠均匀散开,从任何角度看都像精心修剪过的蘑菇。
当地人告诉我九耙的来历。耙是农具,九耙是指有九根耙钉的耙,也指耙地九遍。农谚有“三犁九耙”之说,谓精耕细作之意。取名九耙树,是要后人不忘农耕,勤事稼穑。
围着九耙树,看树看枝看叶,看侧枝上系着的祈福红布条,就想起和九耙树相关的神话来。古时有一个罗姓秀才,系马树下小憩,梦见白胡子神仙,告以黑妖熊将出洞害人,授以钥匙,嘱其危急时开树洞避难。夜间果有妖熊作祟,秀才开树洞纳村民,又取洞中扁担,与妖熊大战三日,终杀之。从此村民奉树为神,岁岁祭祀。
当地村民说九耙树是一棵宝树,很有灵性的。此树六月落叶生新叶,若落叶缓慢,则年景风调雨顺;若几日尽落,则必有旱魃为虐。1988年,树叶三四日内尽黄而落,接着三月不雨,田畴龟裂,禾苗枯槁。树能预知气候,也许是其自身适应环境的反应,村民仰赖自然,观物候以测丰歉,却是农耕时代遗留下来的智慧。
九耙树也曾历经多次大难。1958年大炼钢铁,斧钺加身,村民围树高呼“树在我在,树亡我亡”,竟得以保全;后遭雷劈,仅受轻伤;又遇火灾,树心已空,火从顶出,反将蛀蚁烧尽,转危为安。1200年间,战乱、天灾、人祸,它都挺过来了,如今依然枝繁叶茂,浓荫匝地。
树下现有人经营坝坝茶,矮桌矮凳,清风环绕,老者谈古论今,妇人闲话家常,儿童嬉戏打闹。树荫之外,烈日炎炎;树荫之下,凉风习习。树成了天然的会堂,不须召集,每日自有人来。我想,千百年来,多少代人在这树下出生、成长、老去,而树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言不语。
九耙树旁新修了农耕文化长廊,陈列着旧农具:打谷机、犁、碓窝、扇车、簸箕之类。这些物件,30年前还是家常日用,如今已成古董。孩子们看着新鲜,大人却勾起回忆。
我独坐树下,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树皮开裂如老人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1200年,它见过多少日出日落,经历过多少雨雪风霜。它虽不言不语,但它的年轮里刻满了记忆。忽有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什么。我抬头望去,只见枝叶摇曳,筛下的斑驳光影辉映着我起伏的思绪。(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