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8月14日
□申军燕
茶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已经凉了。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短视频里那些热闹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从脑海中褪去,留下的只有这个10平方米出租屋的寂静。邻家的笑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我的思念。
厨房的灯光惨白。我趿着人字拖走进去,塑料鞋底与瓷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插上电水壶的瞬间,冰箱突然停止了嗡鸣,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我愣了一下。水壶开始工作时,先是几个怯生生的气泡从底部冒出来,接着越来越多,像一群受惊的小鱼争先恐后地浮向水面。这让我想起老家门前的那条白龙江水,夏日午后,阳光直射水底时,也能看见这样的景象。
“咕嘟”声渐渐密集,水汽在壶嘴处凝结成水珠。我想起母亲烧水时总爱说“响水不开,开水不响”,可城里这只智能水壶,偏偏要在沸腾时“嘣”地一声跳闸,像个爱表现的孩子。茶叶在杯中舒展的样子,多像老家后山那些在春雨中缓缓展开的蕨菜。
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起苏轼“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的词句。只是东坡先生醉后还有家童鼾声如雷相伴,而我,只有窗外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对面楼的灯光熄灭了。那个穿睡衣的女人最后拉窗帘的动作,让我想起妻子在家也是这样,总要反复调整帘子的缝隙。此刻她应该已经哄孩子睡下了吧?手机相册里存着上周女儿发来的视频,他举着英语试卷,等待着我的夸奖,背景里能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看了二十七遍,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母亲春节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一个人在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我的行李箱拉杆,那上面贴满了各个城市的托运标签。二十年了,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像候鸟却没有归期。老乡们总吹嘘他们的工作多么光鲜,却没人提起城中村的出租屋,没人说起半夜想家时胸口那种钝痛。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我黝黑的脸庞。眼角新添的皱纹里还藏着去年干活时留下的伤痕。我凑近看了看,忽然发现一根白头发倔强地立在头顶,在节能灯下闪着银光。这让我想起父亲五十岁时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他真老,而现在,我自己也快走到那个年纪了。
回到床上,翻开那本看了三个月还没读完的小说。书签是女儿用作业本纸折的千纸鹤,翅膀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邻家的笑声已经停了,整个城中村陷入一种奇怪的宁静,只有我的翻书声格外清晰。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对面的楼顶。我想起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却发现自己连抬头望月的力气都没有了。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食堂打饭时拥挤的人潮,12小时对12小时,无休止的轮班工作——这些碎片拼成了我的异乡生活。
水壶又响了。这一次,我决定泡一杯浓茶,好好读完那本小说。毕竟明天早上6点还要上班,而今晚的月光,正好够照亮书页上的字。
(作者单位:重庆信人科技发展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