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志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前不久，我来到抗战时期西迁万州的南京金陵中学旧址——沙河子杨家花园寻访，欣见一所崭新的“万州南京金陵中学”在原址拔地而起，琅琅读书声又响彻万斛城下、苎溪河畔。

80多年，该校学子为中国空军捐赠飞机一架，命名为“万县金陵中学号”，支持抗日。同时从这所中学走出一大批革命志士和杰出人才。

1 烽火中的西迁

1937年7月7日，抗战全面爆发。8月15日起，日机开始连续对南京实施无差别轰炸，偌大的南京城已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11月，南京金陵大学校长陈裕光委托金大三年级学生张廉在四川为金陵中学西迁选址。南京金陵中学前身是成立于1888年的南京汇文书院，1910年更名为金陵大学附属中学，简称“金陵中学”或“金中”。

张廉是四川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人。领命的张廉立马行动，经实地踏看，提供了沙河子、沱口、一碗水三个地方供选择。经过勘察，校方选定沙河子杨家花园作为新校址。对金陵中学到万避难办学，万县地方当局“一路绿灯”，社会各界鼎力支持。

沙河子，位于苎溪河与长生河交汇处，因地处泥沙淤积的河谷台地而得名。这里，有天生城、万斛城、椅子城三山拱卫，东南与县城接壤，地理位置优越。沙河子是万梁古道上的“幺店子”，抗战前仅老街一带有10多家破旧民房和小店铺。杨家花园，位于沙河子半山腰，是富绅杨祖培在光绪年间建造的私家园林，占地约40000平方米，园中建筑古朴典雅，遍布楼台亭廊。

1937年11月25日，金陵中学校长张坊携同10余名教师，随迁往成都华西坝的金陵大学师生一起乘坐长沙号轮溯江而上，12月初到达沙河子杨家花园，投入开学前的紧张筹备。

“七七事变”后，沦陷区学校纷纷内迁。除了金陵中学外，迁入万县的还有安徽旅鄂中学、武昌大公中学、宜昌华英中学等十余所中学。

1938年3月，万县金陵中学正式开学。第一学期开设高中班6个、初中班5个，学生共计553人。自此，这所建校半个世纪的南京名校，在万县苎溪河畔唱响了筚路蓝缕、发奋砥砺的烽火弦歌。

2 艰难岁月的坚守

金陵中学西迁万县后，尽管条件十分艰苦，师生们却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学校无法给教师分配住房,只能靠教师自己租赁农房，或在山边空地上盖起“干打垒”式茅舍栖身。乡间无电力，教师每天除了白天到校上课、批改作业、辅导自习外，夜间回家后还需面对桐油灯备课苦熬。

金陵中学虽在宁静的乡间小镇，却也避免不了日机的空袭。师生们无论是白天上课还是晚间休息，一听到警报声，看到山上挂起的空袭信号“红灯笼”，就立即向山里疏散。每次警报至少三四个小时才能解除。警报解除，若有时间，立即恢复上课。

战时教学条件虽然艰苦，但教学标准从未降低，功课要求极为严格。国文要背诵、默写，英语、数学经常临时考试。从初中到高中，英语教师全用英语讲课,初来的同学如不能及时赶上，往往会中途退学。教师教学认真，学生的学习劲头也很足。

金陵中学迁至万县，无法解决成都金陵大学教职员子女的入学问题。1941年春，金陵大学校董会又在四川成都开办了万县金陵中学驻蓉分班。

张坊校长延请德才兼备的专家名流、教坛新秀来校任教，一批名师随之脱颖而出。万县金陵中学共有30多名教师，其中有后来担任中国教育学会物理教学研究会理事长的许国梁，国学大师程千帆，被张大千称誉“人物山水俱佳”的民国四川籍著名画家常琢之等。

抗战胜利后，1946年1月，学校部分师生乘船东下，回南京复校，但多数教师留在了“第二故乡”万县。

3 内迁带来新风尚

金陵中学及其他内迁学校在万县办学，不仅为川东培养了不少优秀人才，还给这里的社会面貌、人们的思想观念带来了深刻影响。

金陵中学迁万之初，毕业后受聘母校任教的张廉老师有感于家乡妇女地位低下、备受歧视，提出应让女生有受教育的机会，此举也有利于扩大招生面。学校研究决定招收女生，金陵中学由此开创了万县男女同校的先河。男女生同班上课，同台唱歌演戏，一起打球、游泳。

万县金陵中学丰富多彩、朝气蓬勃的体育运动对当地也产生了积极影响。金中足球队在万县颇负盛名，每年春季的校际联赛与秋季的社会组争霸战，曾数度荣登盟主宝座。每次比赛，总能掀起一股“足球旋风”。某次金中与另一支劲旅干城足球队在西山公园体育场对决，金中先输两球，后在围观群众和全校师生的呐喊激励之下,连赢三球，反败为胜。激动万分的张坊校长当即宣布次日放假一天。

金中的文学活动也很活跃。孙钦平（罗泅）酷爱文学，与汪哲夫、印汝熙组织“金戈文艺社”，开展读书活动，并在万县《川东日报》副刊上编辑《金戈文艺》半月刊约两年，达三十六期。后来孙钦平又组织“朝暾文艺社”，出版铅印单行本《朝暾》文艺丛刊两期，女作家谢冰莹在上面发表过作品。这些刊物及其作品，用文学的力量激浊扬清，传播新思想，鼓舞抗战士气，受到下川东民众的欢迎。

4 为抗战捐飞机

抗战时期，万县金陵中学的师生读书不忘救国。他们创立万县金陵中学中共地下党组织，通过出墙报、唱救亡歌曲、组织抗日募捐等多种形式，积极投身抗日救亡活动。

金陵中学迁到万县后，党组织便积极在学校开展活动。1938年下半年，中共地下党员、学生张绪承发展高三学生方长茂和孙钦平为中共党员。不久，中共万县县委便决定成立金陵中学党支部，由国本小学党组织直接领导。

在学校地下党组织的引领下，同学们通过在街头教唱《大刀进行曲》《在太行山上》《游击队之歌》《黄河大合唱》等抗日歌曲，演出著名反战歌剧《秋子》、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激发群众的爱国热情。流亡来川的下江同学现身说法，用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事例，控诉日军的暴行。

1938年下半年，金中学生在支部书记方长茂的带领下，在沙河织布厂办起了第一个工人夜校。同学们利用夜校这块阵地，启发工人觉悟，唤醒这些受苦受难的工人弟兄。

金中学生在沙河子两个农家大院办起了农民识字班。他们自编识字教材，用农谚、通俗诗歌等启发农民的阶级觉悟。同学们深入农家，既了解了农民的疾苦，又密切了与农民的关系，宣传了中共的抗日主张。

为支持前线抗日，万县金中学子踊跃捐款。1942年5月4日捐赠飞机一架，被命名为“万县金陵中学号”。

金中学子还踊跃参军，奔赴抗日前线，以身许国。1938年考入万县金陵中学的浙江诸暨学生周滨嗣，同年10月考入空军军官学校，毕业后成为空军少尉、一级飞行员，多次与日寇激战。1944年5月12日在洛阳空战中壮烈牺牲。

5 金陵之光耀南浦

万县历史悠久，古称“南浦”。从1938年3月到1946年1月，万县金陵中学毕业学生1300多人，加上驻蓉分班学生，连同肄业校友，不下2000人。

万县金陵中学走出了一大批革命志士和杰出人才。

赵晶片（1917—1949），四川开县南门场人，共产党员，1943年万县金陵中学高中毕业。1949年11月27日在重庆中美合作所遇难，年仅32岁。赵晶片是著名文艺家阎肃在重庆南开中学读书时的语文老师。

洛辛（1918—2005），原名阙大津，浙江丽水人，作曲家。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创作了《青春进行曲》《重回太行》等大量鼓舞人心、激发斗志的优秀音乐作品。

濮之珍（1922—2023），女，安徽芜湖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语言学家。她的丈夫是从万县走出的著名美学家蒋孔阳先生，两人因“万县情结”结下一世情缘。

从万县金陵中学（含驻蓉分班）走出的还有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核物理学家吕敏院士，高分子材料科学家徐僖院士，水利工程设计专家刘光廷，小麦遗传育种学家王恒立等。

金陵中学在万县艰苦办学8年，培养了如此众多的精英人才，原因何在？我在张廉老师《抗日战争时期金陵中学迁万县开办纪实》一文中找到了答案。他说，敌人天天在用残酷的暴行警醒我们——落后就要挨打、读书才能强国！这无疑是金陵学子奋发图强、刻苦学习的最大动力。

2003年，校友们在金中旧址竖立了一块纪念碑，记述西迁万县的八年峥嵘岁月：“倭寇入侵，母校西迁，移绛帐于南浦，振铎声于东川。沙河水畔，杨家花园，八载传薪。春风化雨，芳遍巴山之野，树葱滋兰，香飘蜀水之滨。当兹庆典，金陵之光，战时校址，永世流芳。”

复建的万州南京金陵中学隶属于万州二中教育集团，现有初中教学班21个，师生1000余人。

而今，步入万州南京金陵中学校史展览厅，那一幅幅珍贵的老照片，一张张泛黄的文件、手稿，还有那些承载着岁月痕迹的教科书和器材，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结茅立舍、弦歌不辍”的西迁历史，那些“读书救国、薪火相传”的感人故事。

新一代万州南京金陵学子，正在这所文脉厚重的崭新学府，完成属于他们的精神接力。（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