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殷强

“燕子”名叫田丽燕，是我的表妹，忠县三汇镇复兴村人，如今在三汇场安了家。4岁那年，一次普通的摔跤，将患有“瓷娃娃病”（儿童型脆骨症）的她，永远地困在了方寸之间，她再也没能站起来。床，成了她大半个人生的舞台。未曾踏入校园半步，她却用惊人的毅力，在病榻上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通往广阔精神世界的路。拼音、汉字、英文，是她自学的基石；琴键、画笔、稿纸，是她翱翔的翅膀。她的文字，早已飞越了病床，散落在各大报刊上。

25年前，我初识她的坚韧，写下新闻报道，让她走进了更多人的视线；25年后，我再次提笔，续写她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崭新故事。

1.小燕“折翅”仍向阳

小时候，每年春节随父母去燕子家拜年，路上父母总会反复叮嘱：“到了好好看看，人家没上过一天学，本事可大着呢……”

推开复兴村那间土墙老屋的门，堂屋左侧便是燕子的世界。一张旧木床，是她全部的生活半径。“哥哥，你们来啦！”她清亮的笑声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床，是她的书桌、画室、图书馆，更是她的战场。床头，电话、小电视、复读机是连接外界的窗口；床尾，叠放整齐的被褥枕头和厚厚的笔记本；床沿两侧，语文、英语、美术书籍码得一丝不苟。最动人的是床内侧一根细细的红绳，悬挂着她亲手绘制的“微笑少女”图。满床的物件，拥挤却整洁，非但没有久病卧床的沉郁气息，反倒飘散着淡淡的、属于青春和希望的馨香。

“瓷娃娃”的骨骼，脆弱如琉璃。一次不经意的磕碰，一个较重的喷嚏，都可能导致骨折。4岁那次跌跤，彻底改变了燕子的轨迹，从此只能扶着矮凳艰难挪移。交谈间，她无意掀开了盖着腿的毛毯一角，那双因常年无法活动而萎缩变形的腿，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她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面色，迅速拉过毯子掩好。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身体的畸形，是她心底最深的隐痛。

“没事，就当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瞬间化解了尴尬。然而，7岁那年，看着同龄孩子背着书包雀跃上学的身影，那种渴望与失落，至今想来仍让她眼底泛潮。学校老师曾数次登门探望，终因她实在无法到校而叹息作罢。

不能去学校，她便把家当课堂。比她年长7岁的姐姐，成了她的启蒙老师。拼音的“a、o、e”，是在姐姐放学后的零星时间里学会的。识得拼音后，她便一头扎进字典的海洋，独自探索汉字的世界。报刊书籍里的妙语连珠，她如获至宝，一一摘录；为了磨砺笔锋，日记是她雷打不动的“必修课”。日积月累，那方寸病榻之上，竟滋养出令人惊叹的文思才情。

2.助燕“圆梦”汇暖流

2000年春节，再见燕子，我第一时间踏进她的房间，询问其自学近况。“哥，我现在专攻语文和英语啦！看，这是我发表的文章！”她兴奋地扬起手中的报纸。

初中课程对她而言太过沉重，她明智地选择了挚爱的语文和英语。没有老师，姐姐教会她26个字母后，复读机和一摞磁带便是她的良师。为了校准每一个发音的口型，一面小圆镜是她忠实的观众；每一次完成的作业，都托付给村里的学生，带到镇上的中学请老师批改。不仅如此，她还学会了弹电子琴、写对联、画画等。就在这年复一年的孤灯苦读中，她的文字开始飞出山间，诗歌、散文、小说……陆续绽放在《忠州报》《四川农村报》《特区青年报》等报刊上，50余篇作品，是她向命运递交的最有力答卷。

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我，被这份在绝境中倔强生长的生命力深深震撼。2000年7月，我写下《身残志坚一少女》，投给《忠州报》，文章很快见报。随后，《重庆商报》《重庆法制报》《三峡都市报》相继刊发了我采写的后续报道《重庆身残志坚好少年 田丽燕 自学功课到初一》《残疾少女的作家梦》《折翅女孩的作家梦》……燕子的故事，像一束光，穿透了山里的迷雾，照亮了无数人的心。

这束光，也引来了远方的温暖。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原巴南区戏剧家协会主席黄继先被报道深深打动，他主动写信关怀她，时常打电话鼓励燕子多读经典、勤于笔耕，甚至不厌其烦地通过邮寄方式，为她批改了20多篇习作。她的儿歌《燕子》《小青蛙》，经他推荐发表在《巴南儿歌报》上。《课堂内外》《中学生博览》等杂志，也定期从远方飞到她的床头。

忠县中医院的领导带着医生上门了解病情，承诺尽力减轻她的病痛；县残联、县作协分别送来了轮椅和电脑，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窗；三汇镇政府的干部职工自发捐款，汇聚成一股暖流。社会的关爱，如同无数双托举的手，让她在自学的道路上，步履虽艰难，却走得愈发坚定。

3.爱筑“暖巢”绽芳华

2005年后，因学业和工作忙碌，我与燕子的联系渐渐稀疏，只有逢年过节手机里会准时跳出她温暖的问候。直到某一天，一条短信让我既惊喜又感慨：“哥，我要结婚了。”

后来在QQ上，她向我讲述了这段难得的缘分。2012年初春，一位在重庆主城做焊工的网友添加了她的QQ。三个月的网聊，让她的心弦悄然拨动。当对方提出见面时，期待与忐忑交织，她选择了坦诚，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发去了照片。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毅然辞去工作，来到她的身边。

2013年1月，两颗心决定相守。男方的家人曾极力反对，但爱情的力量让他们义无反顾。他悄悄地拿出户口本，坚定地牵起燕子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2016年7月，一则“脆骨病妈妈冒险产子”的新闻牵动了我的心弦，新闻的主角正是怀孕7个月、即将生产的燕子！我立刻联系她，和父母匆匆赶往医院看望她。病房里，燕子静静地躺着，丈夫在一旁细致地照料。见到我们，她苍白的脸上绽开熟悉的笑容：“哥，这么热的天，你们还跑来，太麻烦啦。”

12岁后，燕子的身高就定格在1米左右，轮椅就是她的双腿。怀孕后，日渐隆起的腹部彻底将她压在了床上，腰部被压得扭曲变了形。我看见她侧蜷着身体，大腿下垫着两个矿泉水瓶，这样她才能勉强躺稳。她想转向左侧和我们说话，身体刚一动，钻心的痛就让她瞬间冷汗直冒。“没办法，身体变形了……”她轻声解释，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腹中骨肉的无限期待。“县医院说风险太大，我们就提前来这里了。”万幸的是，医生带来了令人心安的消息：“宝宝很健康。”这简单的五个字，是她承受所有苦痛的甘甜回报。

“脆骨病妈妈”的故事经媒体报道，迅速引发社会各界的关注与关怀。无数爱心通过“轻松筹”汇聚而来。在四面八方的祝福声中，燕子平安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母女平安的消息，让所有牵挂她的人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4.逐“梦”未来展翅飞

身体的局限，从未困住燕子对生活的无限热爱。如今，她在忠县三汇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打印店，承接打字复印的业务。9岁的女儿活泼可爱，正在校园里快乐成长。三口之家，日子虽清贫却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我虽在重庆，但每逢佳节，她的祝福总会如约而至，温暖如初。年近不惑的她，在操持店铺、照顾家庭的间隙，依然保持着对美的敏锐感知。她不仅亲手制作精美的手工艺品，更从未放下自己挚爱的笔。文学创作，是她生命中永不枯竭的泉源。她的作品，不断在比赛中斩获奖项：2022年9月，《燕子》《因为你，我的信念更坚定》分别荣获忠县残疾人征文比赛一等奖和二等奖，其中《燕子》代表忠县参加重庆市残疾人征文比赛获得三等奖；2024年7月，她的新作《蜕变》又在重庆市残疾人征文比赛中荣膺优秀作品奖。

她的朋友圈，是她永不落幕的文学园地。最近，打印店窗外的美景，触发了她的创作灵感，于是她写下这样的文字：“天空犹如神奇的画家，以晚霞为笔，将云朵染成温柔的橙粉，倒映在水面，晕开一幅绝美的水彩。河岸绿茵与远山在暮色中静谧伫立，无言诉说着岁月沉淀的生命智慧。这山、这水、这云，无声地彰显着存在的力量，无需言语，已动人心魄。愿我们都能如这山水般，静做生活的主人，淡看岁月的流转……”

我问她，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她的回答朴素而坚定：“仍想当一名乡土作家！让我的家人、我的家乡、我的生活，还有那些珍贵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在我的笔下绽放，用文字，去描绘我们共同拥有的、绚烂的未来。”

是啊，燕子始终在用生命践行着初心。愿这只折翅的“燕子”，在逐梦的路上不断前行，一路繁花，未来可期。

（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