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8月1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郑中天
一只雄鹰在雪山和白云间盘旋,西曲河水在礁石堆中奔腾向前,激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我看见一个头上扎满小辫的姑娘从浪花中走出来,身影由小变大,被风雪和阳光浸润的脸膛上,高原红依然如故……我从梦中惊醒,感觉不可思议,几十年前的事,怎么至今还没有忘却呢?
1
1964年夏,西曲河畔的工地上炮声震天,川藏南线的国防公路正如火如荼向前推进。一个周日的上午,一个年轻的藏族同胞背了一腿牦牛肉,到我们工地的帐篷前叫卖。他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我当时嘴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花10元钱把肉买了下来。这腿肉足有二三十斤,我到炊事班借了一口锅,打算先把牛肉炖好,等下午工班外出钓鱼和采蘑菇的人回来齐了,大家“打平伙”。
见卖牛肉的藏族同胞还没走,我就打听起他的名字和岁数来。他很质朴,有问必答,他叫顿珠,今年21岁。正好和我同岁,我听了心中高兴,就叫他晚上和我们一起吃,他爽快地答应了。现在回想起来,那顿晚餐,大约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次,那牛肉汤的香味至今让人难忘。
自从认识顿珠后,他几乎每个周日都要来工地看望我,有时还会提着青稞酒,把他的猎物如野兔、野鸡之类的带来送我,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后来,他邀我去他家玩,他家住在西曲河对岸的山腰上,门前有几棵巨大的核桃树,远远便能看见,非常容易识别。
顿珠的家和当地藏族同胞一样,也是一楼一底,楼上住人、楼下关牲畜。楼梯用一根圆木砍出来,我生平第一次爬这样的楼梯,双手扶在圆木上,小心翼翼一步步爬上去。刚上楼,一股浓浓的酥油味便扑面而来,顿珠已经煮好了酥油茶,在楼梯口迎接我了。顿珠的阿妈坐在窗前,正手搓着羊毛线,看见我后满脸堆着笑,她不会汉语,用手示意我坐下喝酥油茶。我和顿珠一边喝茶,一边在火盆中的柴火上烤羊肉吃,袅袅炊烟把房顶的木头熏得黑黑的。正谈得高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歌声,音调既高扬粗放又婉转动听,顿珠说:“我妹妹放羊回来了!”我顺着歌声向楼梯口望去,见一个姑娘把羊群赶进楼下圈屋,顺着独木梯爬了上来。这是一个满头小辫的姑娘,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穿一件藏式连衣裙,半边膀子露在外面,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的脸本来就红,见屋里有陌生男子,脸蛋更红了。
顿珠见妹妹上了楼,就用藏语和她交谈。我粗略能听懂一点藏语,大体意思是:这个汉族小伙是他的朋友,人长得帅,要是妹妹喜欢,就介绍给她做男朋友。小辫姑娘听后,羞涩地坐到阿妈身边,微笑着望向我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顿珠告诉我,他妹妹是西曲河畔最漂亮的姑娘,种地、放牧、挤牛奶、制酥油样样在行,是家中不可缺少的劳动力,阿妈舍不得把她嫁出去,想给她找个上门女婿。说到这里,顿珠把两个大指头靠在一起,用调侃的口吻问我喜不喜欢她妹妹,要是喜欢的话,就介绍给我做朋友……顿珠的话,让我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小辫姑娘望着我微微一笑,眼神中含着羞涩,惹得我心慌意乱,虽心口跳个不停,嘴上却笑着骂顿珠“稀稀拉拉”(不好)。
天色渐晚,我必须回工地了。顿珠把我送到屋外的核桃树下,小辫姑娘跑过来,把一个装满核桃的羊皮小口袋递到我面前,我接过口袋,说了一声“谢谢”,就匆匆下山了。没走多远,身后响起小辫姑娘美妙动听的歌声。我放慢脚步,不时回过头去,望着站在核桃树下唱歌的小辫姑娘,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2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周六下午刚下班,顿珠就来到工地,说要带我第二天去一个神秘的地方。我兴奋万分,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他家,见木栏外拴着一匹马,顿珠已站在马旁等我了。“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
顿珠翻身上马,我坐在他后面,我们骑着马沿着上山的小路前行。沿途经过灌木林、阔叶林,一路向上越过针叶林,到了没有树木的一个山沟。这里有一条小溪,溪边草地上,各种颜色的野花在阳光下怒放,几只高山彩蝶在花丛中飞舞,我顿时心旷神怡。“这地方太美了!真是大开眼界!”“好看的地方,还在后面。”
小溪源头出现了一泓清清的湖水,背后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顶堆积着皑皑白雪。我们下马走近湖边,湖水中出现雪山和蓝天的倒影。水中的雪山不刺眼,天上的云和水中的云难分真伪,雪山上裸露的岩石在水中清晰地呈现出各种色彩。一群小鱼游过来,仿佛翱翔在雪山和白云之间。
不知何时,小辫姑娘也骑马赶着羊群,从山沟另一侧向湖边走来。看见我们,她翻身下马,把鞭子插到地上,30多只羊也迅速分散开来,各自寻找嫩绿的青草。这时我才知道,西曲河的山背后还有这么漂亮的海子,顿珠是专门带我来这里看他妹妹牧羊的。
小辫姑娘从马背的口袋里取出一壶青稞酒、一小罐酥油和一小袋糌粑面。我们三人一边喝青稞酒,一边吃糌粑,满心欢喜。我们来到海子边,水中出现三个人的倒影,倒影里的每个人都笑得格外灿烂。我心驰神往,索性俯卧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水中的蓝天和雪山,沉浸在难得一见的美景之中。
不久,我们去看海子的事,被工区长知道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严肃地告诉我:“你和顿珠交朋友没什么,就怕你和他妹妹交往过密,工地随时要搬迁。”正好这时,处部施工计划科到宗拉山搞测量,因人手不够,要队上抽调几名工人去辅助。班长想让我换一下环境,就把我推荐去了。走前一天,我到工地商店买了一把精致的藏式腰刀,一把牛角梳子和一面镜子,来到顿珠的家和他告别。当时顿珠和阿妈在家,小辫姑娘放羊还没回来,我说我要调走了,把藏刀留给顿珠作纪念,然后请他把梳子和镜子转交给妹妹。我告诉顿珠,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望他们兄妹。
我向山下走去,刚走到河边,还未过桥,便听到山上响起了歌声。回头望去,小辫姑娘正远远地站在那棵核桃树下。听着高亢凄婉的歌声,我顿时满眼泪水。
从那以后,随着工地不断迁移,我再也没有见过小辫姑娘,但她那优美伤感的歌声,几十年来仍不时在脑海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