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鞋记

版次:011    2025年08月18日

□刘成

夏天过完,换上网鞋总会让人心情愉悦。可穿过几月网鞋后,难免心生厌倦,又巴望夏天早些回来,又可穿凉鞋了。这种周而复始的心情变化,就像小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后又怀念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夏天到来,我会迫不及待地从箱子里翻出去年留下来的凉鞋。那塑料凉鞋是跟泥巴一样的褐色,经过去年整夏的肆意踩踏,然后又在箱子里憋屈了漫长三季,如今重见天日已略有变形,像两只毫无生气的癞蛤蟆,招人嫌弃而又倔强地活着。

凉鞋没有网鞋经穿,最先溃败的总是后跟那条细带和搭扣处。手巧的父亲便将一根细锯条在煤炉上烧得通红,往断裂处轻轻一烙,塑料便流着泪重新相拥,一缕青烟后便大功告成,我又穿上那双身残志坚的旧凉鞋行走自如,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可若是我又长了脚,将凉鞋跟那条细带生生撑断后,父亲便要费些手脚,在那伤口处嫁接一条新带。我总被补后的鞋跟上趴着的那条僵死的、灰突突的蚯蚓,硌得心里发毛。待到鞋底终于不堪重负,父亲还会寻来同色废弃的旧鞋底子,比着断开的鞋底修剪好形状和大小,然后合在断处补上。父亲如法炮制将鞋补好,又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一番后递给我,示意我穿上试试。我极不情愿地趿拉着这饱经风霜的战利品,脚心突兀地垫着补丁,走起路来像踩了块鹅卵石。

我故意装出跛脚的姿势,一旁的母亲看在眼里,上来柔声安慰我:“你正在长身体,把今年热天熬过去,明年给你买双新的。”见我的嘴翘得能挂油瓶,母亲又给我们三兄妹一人五分钱,让我们去买橘子冰糕吃。我捏着硬币犹自不服:“他们又没穿烂鞋!”母亲笑说:“只给你一个人钱,买回来你还不是要分给他们一人咬几口,你也吃不安逸嘛。”母亲的轻言细语,像暑天里突然掠过的一缕凉风,把那些毛躁都吹散了。

于是,我和我哥我妹,并排靠在阳台的栏杆边嘬着手里的冰糕,童年的不快,就像阵穿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竹签上的甜味渐渐淡去。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竹签往对面瓦房顶上抛,比赛谁抛得高,抛得远。那些竹签划过夏空的弧线,是我此生最美的彩虹。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