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鸭巷,有一个传奇故事

版次:010    2025年08月2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文

天地造化玄机,世间多有奇闻。今日这个龙门阵,单表重庆之母城陕西路左金鸭巷。这巷子生得蹊跷,九曲回肠如苍龙蛰伏,临江枕水若玉带蜿蜒。两侧庭院重重,青瓦鳞鳞。昼则商贩云集,市声鼎沸;夜则灯火摇曳,更漏迢递。

此等市井图卷之中,却有一稀奇异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1

金鸭巷之前并不叫金鸭巷。不知何时开始,每逢夜幕降临,金鸭巷怪事便现,但听得“嘎嘎嘎”鸭叫之声骤起,初时三两声断续,继而此起彼伏,似有千百鸭群振翅相和,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乱飞。受到搅扰之人,放下手中诸事,屏声静气细听,终究只有一只老鸭暗中鸣叫,却不知何处也。街坊初时不以为意,以为市井人家养鸡饲鸭本属寻常,谁家不闻禽鸣?

怎奈这般聒噪持续旬月,四邻渐觉蹊跷。金鸭巷内住户不过数家,偏这凭空而生的鸭鸣,竟是桩无头公案。众人相约逐户查访,但见庭院深深,户户清静,莫说活鸭家禽,便是鸭绒也不曾见得半片。更有蹊跷之处,循声追至墙根井畔,那叫声便似水中捞月,霎时消散无踪。

鸭鸣怪事愈演愈烈,街坊们为解此谜,竟自发结成“捕鸭会”。每逢暮鼓初动,众人便手执灯笼和火把,静静等候,欲探出结果。闻得“嘎嘎”声起,顿时人影幢幢。那鸭鸣之声忽左忽右,时高时低,直教人顿生穿墙遁地无形迹,捉影捕风空费力。如此折腾经月,众人精疲力竭,那只老鸭却似通了灵性,愈发作弄于人。每日酉时三刻,准时而鸣,搅得居民寝食难安。

2

在这金鸭巷中,住着一位名叫黄旺的年轻后生,父母早亡,孤苦伶仃,因其无甚营生手段,唯有出卖苦力为生,每日辛苦劳作,仅能勉强糊口。前些年,黄旺父母相继去世时,为尽人子孝道,他典衣当物,东挪西借,逐一将二老风光大葬。待诸事毕,已是债主盈门,催逼甚急。他只得变卖了祖传的两间瓦房,偿清债务后尚余几串铜钱,此刻已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黄旺辗转流离,终在巷尾处寻得一方栖身之所。此地在土地庙附近,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搭起一个偏棚。

土地庙远在巷尾,乃是荒僻所在,并无左邻右舍,遑论鸡鸭牛羊焉。但每至日暮时分,竟也隐约闻得鸭鸣之声,黄旺不以为意,依旧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劳碌。殊不知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这日,正值三伏酷暑,赤日炎炎。黄旺在偏棚之中,只觉席如烙铁汗背生烟,辗转反侧实在难耐,便取来竹竿凉床,一头架在土地庙石阶,一头搭在偏棚竹架之上。凉床虽简陋,却因幕天席地,临近大江,偶有河风拂面,比那偏棚内清爽百倍。黄旺仰卧其上,不一会睡意渐浓,蒙眬之际,忽闻窃窃私语自土地庙方向传来。一浑厚男声道:“这后生委实可怜,偏棚晒得滚烫,入夜露宿街头,日子真是难熬也。”一温婉女声道:“此子孝心感天,勤勉本分。前日还见他将半块炊饼分与乞儿,如此善心,你我既有本地看护之责,岂能坐视不管?”

男子叹道:“可惜庙中香火稀疏,如何帮得了他?”女子道:“你忘了天天叫唤的鸭子乎?每日酉时必来神座下产蛋,我们告知与他,教他拾取此蛋,也算芳邻一场。”男子急道:“低声!此事若被鸭子知晓,定要责怪我们泄露天机,明日切记要……”黄旺听到这里,猛地从梦中惊醒。回想梦中对话,越想越觉得蹊跷:“莫非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显灵?”想到此事非同寻常,决定次日傍晚在土地庙一探究竟,能否找到梦中的鸭蛋。

次日黄昏,那熟悉的鸭叫之声划破暮色。黄旺早有准备,蹑手蹑脚,三步两步来到土地庙前,仔细一看,神座之下似有鸭叫之声。黄旺伸手掏将岀来,果真是一枚鸭蛋。就在他取出鸭蛋的瞬间,平日持续多时的鸭叫之声突然停止。捧着这枚奇蛋,环顾四周,唯见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端坐神龛之上,他连忙跪地,叩谢菩萨。

回到偏棚,黄旺小心翼翼地将鸭蛋置于木桌上,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这只鸭蛋通体金黄,竟似镀了一层金箔,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鸭蛋重了数倍。黄旺本想将此蛋煮了充饥,转念一想,这蛋来历蹊跷,又是土地菩萨指引所得,贸然食用恐有不妥。犹豫再三,便将其小心翼翼地放置床铺的稻草堆中。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偏棚内忽现异象。那枚鸭蛋竟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初时如萤火般微弱,继而愈发明亮,将整个棚屋照得如同白昼。黄旺连忙捧在手中,见那蛋壳上显出细密的金丝纹样,分明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金蛋!

翌日破晓,黄旺怀揣金蛋前往城中金铺换银。掌柜初见金蛋双目圆睁,连称“奇哉怪也”,当即便兑了五十两纹银与他。黄旺捧着银两,想起土地恩德,当即决定在土地庙旁建造新居,陪侍这对暗中相助的神灵。从此,黄旺每日晨昏定省,必至土地庙焚香礼拜,时鲜瓜果从不间断,香炉青烟终日袅袅。

3

说来也怪,困扰街坊多时的鸭鸣之声,自黄旺拾得金蛋起,竟再未响起。鸭叫之声突然消失,反而使街坊邻居不习惯了。

这夜,黄旺照例在土地庙焚香祷告完毕,归家就寝后忽得一梦。梦中土地公金身焕彩,踏云而至,捋须笑道:“自金蛋离巢,失了鸭鸣,这巷中冷清了许多,邻里们也觉无趣。你每日酉时来庙前击掌三声,那鸭子自会应和。”语毕化作青烟散去。

黄旺一觉醒来,梦中言语字字真切,不敢怠慢,依言而行,暮色四合之时,便至庙前拍掌。但闻“啪啪啪”三声脆响在巷中回荡,不出片刻,熟悉的“嘎嘎嘎”鸭鸣果然从神座之下传来,恍如昔日情景重现。街坊四邻听得鸭叫,便又莫名兴奋起来。

黄旺得金蛋之事,他虽刻意隐瞒,终究难逃悠悠众口。坊间先是窃窃私语,继而添油加醋,竟传出“金鸭巷有神鸭,日生金蛋一枚”的奇谈。

光阴荏苒,那枚金蛋几经辗转,竟漂洋过海到了伦敦佳士得拍卖行,引起轩然大波。众藏家竞相举牌,价格节节攀升。席间有位英国绅士艾伦,本是剑桥大学东方文化研究员,号称中国通者。艾伦产生了一个寻根探源的想法——要来重庆找生金鸭蛋的神鸭。

艾伦远渡重洋来到重庆,为寻那只臆想的“金鸭”可谓煞费苦心。白日里乔装改扮,或持罗盘佯作风水先生,或挑箩筐冒充货郎;夜深人静时,又秉烛翻阅方志典籍,细究《山海经》脉络。如此三月有余,虽未找到下蛋的神鸭,却将重庆方言学了个七七八八。这日,艾伦探寻途中偶遇一卖茶老妪,闲谈间听得“击掌引鸭”的趣闻,顿时如获至宝。待暮鼓初动,便匆匆赶往金鸭巷尾那座神秘的土地庙。

恰值残阳如血,将庙前石阶染得猩红。艾伦强压心头狂喜,依着传闻连击三掌,果然闻得神座下传来“嘎嘎嘎”清响回鸣。这洋人哪还按捺得住,竟如饿鹰扑兔般窜向神龛,十指如钩直掏底座。说时迟那时快,但闻“咔嚓”脆响,艾伦突然惨叫缩手,只见掌心赫然插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鲜血顺着神座而下。更奇的是,那鸭鸣之声忽然化作老者冷笑:“贪心不足蛇吞象,洋人也配扰庙堂?”这番话惊得艾伦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窜逃。刚走几步,忽觉地动山摇,紧跟着一声巨响,土地庙轰然坍塌。闻声而至的街坊邻居,见土地庙的废墟之下,竟然压着一个洋人。有个卖锅盔的老汉嗤笑道:“早见这洋人天天在这一带打转转,想必不安好心,今日果然遭了报应!”

自那之后,任凭何人拍掌,再无鸭叫回声。有胆大之人撬开废墟查看,只见地基处留着个鸭形凹坑,内铺干草,却无半点羽毛和粪便。“洋人拆庙遭雷劈”之奇事,让小巷名声大噪。官府重修土地庙时,特意在匾额上添了“金鸭”二字。从此以后,人们便将这条临江的街巷叫作了金鸭巷。

(作者注:根据民间传说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