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

冬冬，是一条土狗，是我和外婆赶场回来的路边捡到的。它陪伴我度过了童年的快乐时光。

（一）偶遇

记得我刚满6岁那年的一个星期天，外婆带着我这个“赶脚狗”去赶场。返回时，外婆怕我走累了，于是我们就在叶家湾一处巨石旁边停下来歇脚。这时一只硕大的绿蜻蜓引起了我的好奇，正追逐，突然发现巨石另一边的草丛中蜷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我大声喊外婆过来看。外婆看后说，是条小狗，她捡起一根树枝戳小狗肚子，小狗不叫，只是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和外婆。外婆对我说，这是只土狗，野狗下的，看样子不到一周。算了吧，捡回去怕很难喂活。我很不舍，磨磨蹭蹭被外婆拉着小手离开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看，突然那只毛茸茸的小土狗竟爬出来了，呆头呆脑地追着我们而来！

外婆脸泛红光说，这狗与我们有缘，孙孙你抱回去吧。至于野狗为什么把它下在路边？为什么只下一只？外婆没说。因为捡到小狗这天正好是“立冬”，外婆说就叫小狗“冬冬”吧。

（二）相处

冬冬长得很快，不到一岁，就已长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帅小伙”了。它通身毛色金黄，无一根杂毛。奔跑时，如脱缰野马，快速如飞。蹲下时，目光炯炯，威风凛凛。它特聪敏，天生自带慧眼，凡来我家的客人，哪怕是初次登门的，它都友善摇尾迎接。而对非亲非故或者另有所图者，则龇牙牙咧嘴，甚至凶相毕露阻挡。我母亲是生产队长、共产党员，她特别讨厌舅舅，因为他偷偷打“席子”贩卖，走资本主义道路，母亲见面一次批评教育一次，甚至不准他进门，有时进了门也会赶他走。开始，见母亲对舅舅不友好，冬冬见舅舅来就拦住，龇牙咧嘴。但一听外婆吼它，则立马摇头摆尾跑开。后来舅舅学聪明了，每次走到院子边，先喊一声“姐？”，如果传出“谁是你姐？”则立马走开。如果姐未答应，再喊“妈”，每当这时，外婆都会笑吟吟地拉着我带着小狗出来迎接。在我的印象中，舅舅每次来家，都带着各种食物，从不空手，而且每次都有各种肉食。最温馨的画面，是母亲去县城探望父亲不在家的时候，舅舅会带一大坨猪腿来，晚上外婆炖了下面，大家吃得香喷喷的，冬冬则快乐地啃着它的骨头。收拾碗筷后，舅舅会让外婆坐下给她梳头，边梳边说：“妈，您又添白头发了。”外婆则拉着舅舅的手说：“儿啊，凑合过就行了，别去搞资本主义了，每次见到批斗你，娘心里难受！”“娘啊，这不是没有办法嘛。”我咂着油嘴，听得似懂非懂，冬冬则竖起耳朵，奇怪地看着这对母子边说边落泪。

（三）看家

冬冬很勇敢。就是有个怪脾气，从来不叫唤。别的狗见到生人尤其是夜晚，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冬冬闷不做声，不等于怯懦或偷懒，相反它相当机警。有天深夜，一偷鸡贼溜进我家猪圈旁的鸡窝边，正待捉鸡，忽然一道黑影闪电般蹿出一下扑倒贼人，两只有力的前爪死死压住贼人双臂，眼露凶光，一条腥红色的大舌，从颈到嘴到鼻到眼到额，上下不停舔动，直到贼人吓得昏死过去，方才离去。天快亮时，那贼人被寒露惊醒，回想起昨夜惊魂一幕，四肢无力，浑身软瘫，欲站不能，只好爬着回了家。据说此贼是个惯偷，但经此一劫，天天心惊胆战，后来居然金盆洗了手。

冬冬两岁那年的夏天，我和村里的“放牛娃”们去水库边学“狗刨刨”，正玩得兴高采烈，忽然“二毛”不小心掉进深水，只见他两只小手在水面上乱抓狂舞，我们爬上岸，吓得六神无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冬冬猛地扑进水库，快速游到“二毛”身边，用嘴叼着“二毛”衣领，奋力将“二毛”拖到了岸边，我等见状，大家七手八脚把“二毛”拖上岸，边喊名字边压他肚子，半晌“二毛”一下坐起，狂吐浊水，终于睁眼说话。我们看着摇尾摆动的冬冬，一起抓住把它高高抛向空中，接住，再抛。最后一次则将它抛进了水库，看着冬冬委屈的样子，我们不禁拍手大笑起来！

（四）好友

我和冬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早晨放牛，它嘴衔牛绳跟在我身后。下河摸虾抓螃蟹，它则叼着竹笆笼走后边。打猪草割牛草，返回时，我背背篓它衔镰刀。每天放学回来，它都会准时出现在村口，我把书包往它脖子上一挂，它会高兴得像个书童跟我回家。读高中时，因为在县城住读，每周才能回家一次，每当回家见到冬冬时，它对我又蹭又亲又撒娇，那个热乎劲呐，刻骨铭心，至今难以忘怀。

（五）离别

土狗冬冬，离开我已有好多年了，它身上留下的两个特质令我敬佩。一是面对硬骨头。冬冬有一口锋利无比的牙齿，任何坚硬骨头它都不放在眼里，即使是坚硬如铁的猪的筒子骨，它也会轻松咬烂、嚼碎、咽下的！另一个是，面对死亡。在我参军的第二年，母亲来信说，冬冬离家出走了，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到了，可能死了。想起和冬冬相处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我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大概过了半年，母亲来信特别提到，冬冬真的死了，死在我捡到它的那堆草丛中，发现时虽然是一堆白骨，但据村里一老人讲，有天黄昏，他亲眼看到，冬冬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进大湾，消失在那巨石之侧。

我想，冬冬这种土狗，无纯正血统，出身卑微，与“名犬”也不沾边，但它敢于向“坚硬”挑战，无畏无惧！敢于从容面对“死亡”，悄然离去，不给他人增添负担！在当今社会，土狗冬冬这种“不畏坚”“想人先”的品格和情操，是值得我们深思和反省的。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