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的程清贤,18岁那年光着冻得发紫的脚板走进军营,后随部队抗美援朝,他说——
版次:009 2025年08月2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赖永亮
2024年冬,在重庆荣昌区双河镇高丰村程清贤家中,我与老人有了一番对话。
老人坐在院中的小凳子上,阳光暖暖地照在他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上。他轻轻抚摸着膝盖上摊开的旧相册,眼睛望向远处,像是望穿了层层叠叠的时光。他忽然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现在日子好过了,冬天有棉鞋穿,国家还给发钱发粮……可年轻时,脚上连裹的都没有,冬天光着脚在冰水里一站就是半天。”这话说得平静,可平静下沉淀的寒苦,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单薄少年在隆冬的山坳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脚板,早已不是少年的光脚,而是一双筋骨嶙峋、布满冻疮旧痕的脚,此刻正妥帖地被一双厚实的棉鞋包裹在里面。
老人慢慢翻着相册,目光停在一张发黄的合影上,看了很久:“我18岁,就是光着这双冻得发紫的脚板走进军营的。”那双赤脚,把他带离了家乡,也带向了一条他没想到的、通往战火纷飞的抗美援朝之路。
1 家乡冻土上的少年
荣昌双河的冬天,湿冷浸骨。童年的程清贤,几乎每个严冬清晨,都赤脚踩在结着薄冰的溪水里,替东家滤米。水寒刺骨,冰冷像无数细针,顺着脚心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通红的脚丫子踩在溪底尖锐的石子上,一阵阵钻心的疼,单薄的破衣在凛冽的山风里簌簌抖动。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发黑,手却不敢停。有时实在熬不住,他偷偷直起腰,想缓口气,监工冰冷的呵斥立刻像鞭子一样抽过来:“磨蹭啥子!找打?”他只好赶紧埋下头,让刺骨的冰水再次漫过麻木的脚踝。那时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有一双哪怕最破的草鞋,隔开那要命的冰冷。
终于盼到了解放。1952年冬天,程清贤参军坐上了北去的火车。车窗外熟悉的葱茏山水急速倒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北方大地。东北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脸生疼,透过单薄的军装直往骨头里钻。在东北旅顺口,新兵们天天挥着铁锹,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修机场。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糊成一道道泥沟。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和冰冷的铁锹把冻在一起。等跑道刚有个模糊的样子,命令突然来了——上前线!支援朝鲜!
训练节奏骤然变得急促,弥漫着大战将至的气味。绿皮火车在旅顺口发出沉闷的呜咽,天快黑的时候,载着这群年轻而忐忑的心,一头扎进了沉沉的黑夜。车厢里气氛凝滞,不知是谁在角落低低地哼了一句:“雄赳赳,气昂昂……”这声音微弱却倔强,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很快,低低的、带着股原始狠劲儿的歌声汇聚成一片洪流,塞满了整个冰冷的车厢:“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这歌声是赴死的决心,是滚烫的誓言,更是年轻生命互相取暖的篝火。
车轮碾过鸭绿江大桥铁轨发出巨大的轰鸣,新兵排排长崔华礼嘶哑的声音传来:“同志们,回头看看祖国!”那一刻,程清贤和所有战友一起猛地转过头去。身后,祖国的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遥远而温暖,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前方,是炮火映红天际、焦土遍布、硝烟呛人的朝鲜。黑暗中,程清贤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只翻腾着一个最简单而沉重的念头:“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身后就是家!”家国的灯火最终隐没在弥漫的雾气里,前面是望不到边的焦黑土地。
2 雪地里的淬火与援建
作为预备队,程清贤他们刚在二线阵地安顿下来,前线就传来了消息:1953年7月,志愿军狠狠打击了不可一世的美军,敌人终于撑不住了,在停战协定上签了字。炮声虽停了,但紧绷的神经谁也不敢放松。部队奉命留在朝鲜,一边警惕敌人撕毁协议反扑,一边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
程清贤在机枪连,日常训练场就在厚厚积雪覆盖的旷野。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严寒,哈气瞬间就在眉毛、帽檐上结成冰溜子。他一遍遍卧倒、匍匐,整个身体深深埋进冰冷的雪窝里,前胸紧紧贴着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地面。双手紧握冰得刺骨的枪身,手指冻得毫无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感觉下一秒就会断掉。粗粝的雪粒子被风卷着,像无数小刀片,钻进棉袄领口,刮在皮肤上,冷意直接钻透皮肉,冻进骨髓深处。每一次匍匐前进,粗硬的雪块和冰碴无情地撕扯着棉衣,补丁摞着补丁,如同他在这苦寒之地一层层磨砺出的、抵御风霜的硬茧。夜晚,好不容易在简易营房里裹紧薄被睡着,紧急演习的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寒夜。必须在10分钟内从被窝里爬起,穿好冰冷的棉衣,全副武装冲出营房。那些在暗夜里与时间搏命的瞬间,每一次呼出的浓重白气,都像在冰天雪地里刻下了铁的纪律与钢的意志。他们不是铁打的,也会累得骨头散架,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肩上担子的分量:既要提防敌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要为身后千千万万刚刚熬过战火的同胞,撑起一片能安稳睡觉的天空。这一身钢筋铁骨,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摔打和煎熬中,一点一点、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仗打完了,更艰难的、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战役开始了。程清贤和战友们放下手中的枪,拿起镐头、铁锹,成了这片焦土上的建设者。他们走向那些被炮火撕碎的家园,帮助失去房屋的朝鲜老乡,在残垣断壁中重新垒起生活的希望。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泥灰,钻心地疼,但没人吭一声。有一次,在平壤附近的一片废墟上,程清贤正帮一位头发花白的朝鲜阿妈妮(大娘)重新立起房梁。汗水混着灰土流进他的眼睛,又涩又痛。老人一直沉默着,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里面竟是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那鲜艳的红色,在周遭灰蒙蒙的废墟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痛了程清贤的眼睛。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老人仅有的、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宝贝”,是她倾尽所有能拿出的心意。他慌忙摆手,嘴里笨拙地说着刚学会的朝鲜话“安尼哟”(不用),急得额头冒汗。老人固执地往前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光无声地闪烁,像碎裂的星辰。程清贤喉咙猛地一哽,像被一块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伸出沾满泥灰、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苹果。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们搬动的,不仅仅是冰冷的砖石和沉重的木梁;他们修补的,是破碎的家园,更是被战火碾碎的心气,是在这片浸透血泪的焦土上,重新点燃的、活下去的火种。
3 归途与温暖的新棉鞋
1956年,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终于吹到了程清贤的脸上。他随部队转至青岛,投入营房建设。过去握枪、扣扳机的手,如今抡起了大锤和钢钎。虎口被震裂,渗出血丝,汗水浸透军装,在背上结成一层层白霜。他埋着头,一声不吭地苦干,仿佛要把在朝鲜战场上未耗尽的力气、对和平生活的热望,都狠狠地砸进每一块基石、每一片砖瓦里。就凭这股“死都不怕,还怕苦”的牛劲儿,他评上了连队的“修建积极分子”。那张印着红字、盖着鲜红印章的奖状,被他像珍宝一样收着。在和平的日子里,这就是一枚沉甸甸的、用汗水铸成的军功章。
1957年,程清贤脱下了浸透硝烟与汗水的军装,告别了熟悉的军号声,回到了荣昌双河老家,重新握起了祖辈传下的锄头。日子如同门前那条小河的水,不疾不徐,平静地流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布满老茧的手指继续在相册的页面上摩挲,最终停在一张近照上:照片里,他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脚上正穿着一双厚实暖和的崭新棉鞋,冬日的阳光温柔地铺洒在上面,泛着毛茸茸的光晕,显得格外温暖、踏实。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双棉鞋,眼神里沉淀着岁月淘洗后的平静与知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家没忘了我们这些老兵,每个月有补贴,日子过得安稳。”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静谧的田畴和炊烟袅袅的村落,像是要把这和平安稳的景象深深印在心底,“得感谢国家,感谢我们的党!”这话说得实在,像脚下这片土地一样厚重,也像他重新扎下根须的生命,透着一股子风雨过后脚踏实地的安稳劲儿。
采访结束,我起身告辞。老人执意要送我到院门口。冬日的夕阳斜斜地照在湿润的土路上,泛着柔和的金光。他穿着那双厚实的棉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过门前浅浅的小水洼,鞋底在软泥上留下清晰而踏实的印痕。那一刻,我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回他讲述的画面:寒冬腊月,瘦骨伶仃的少年程清贤,赤着冻得通红的脚丫子,站在刺骨的冰水里滤米,单薄的衣衫在凛冽的山风里无助地飘摇。那双曾在朝鲜的冻土上爬冰卧雪、在青岛的工地上负重奔波的脚,历尽烽火与沧桑,如今被国家温暖的关怀——那双厚实的棉鞋——好好地包裹着,稳稳地踩在家乡温润而踏实的泥土上。
他留在朝鲜雪野里的脚印,早已被时光的尘埃和新生的青草覆盖;他帮阿妈妮重新立起的那根房梁,想必也支撑起了好几代人的炊烟、笑语和温暖的梦乡。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那根沉默的房梁,都化作了时光深处无声的铭文,诉说着一个朴素却重逾千钧的道理:我们今日习以为常的和平晨昏,是无数如程清贤般的普通人,用青春血肉、钢铁意志默默扛起家国重担,在苦寒与烽火中用命搏出来的。他们以青春丈量过的冰河与焦土,最终熔铸成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长城,稳稳地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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