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我参加四川石油大会战

版次:009    2025年08月27日

排练

到工地教歌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中石

1965年,我和众多十六七岁的重庆青年一起,怀揣“我为祖国献石油”的梦想,到四川各地的崇山峻岭,参加四川石油大会战。

调到筑路处宣传队

1965年12月13日上午,我正在工地挖泥巴、修公路,突然接到通知:马上回去,带被盖行李到大队部。

我赶紧带上行李,赶到大队部。大队长陈顺一见到我,就拿起手里的调令条,说:“石头(他给我取的外号),看不出来你还会拉二胡吔。调你去处宣传队!”

我一下子蒙了,赶紧给大队长解释:“我不会唱歌,跳舞,更不会拉二胡,恐怕调错人了。”大队长是部队转业的,保持军人服从命令的作风,直接对我说:“你会不会拉二胡,我不知道。调令条是你的名字,你就得去。”话音未落,直接把我的行李扔上停在路边的翻斗车。

我转念一想:“几个月都在山里,荣县还没有去过。调错了,耍一圈再回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到了石油筑路处宣传队。

宣传队驻地在荣县钟鼓楼下的四合院,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四合院中间,有一个100多平方米的青石板天井,是练功和排练的场地。天井四周是我们的宿舍,房间用竹片编成篱笆,糊上泥巴,再刷上白色的石灰,成为隔墙。不少地方泥巴已经脱落,竹篱笆露出破洞,不得不用纸板、报纸遮盖。

来宣传队报到的约20多人,男女各一间。像教室大小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每人发一个稻草草垫,放在坑洼不平的三合土地上,打开自己带的被子铺在草垫上,就是我们睡的“床”。

地铺统一头靠墙、脚朝外,草垫外是房间里的过道。如果要写字,就只能坐在地铺上,用自己带的小木箱,作“写字台”。

调到宣传队来的全部是来自四川各地的“临时工”“合同工”,大约三分之二是重庆青年。除了乐队几个人有二三十岁外,男女演员大多只有十六七岁。

“考试”进入宣传队

报到后的第二天晚上,筑路处党委办公室、宣传科和工会等部门来了几个人,把我们集中到天井,要求每人表演一下自己的特长。唱歌、跳舞、朗诵都行,这大概就是考试吧。

我不会唱歌跳舞,但也得硬着头皮上,于是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背诵了《朗诵诗选》的第一首诗“难忘的航行”。正朗诵到“我们的心啊,在怦怦跳荡”时被叫停,大概是过关了,我留在了宣传队。

负责我们早上练功和节目排练等业务工作的老李,比我们大10多岁。据说原来在某地区文工团,演过话剧。老李长发飘飘,颇有艺术家风范。不久我们就发现,他留长发,其实是遮盖头中间的秃顶。我们私下戏称,这是“地方支援中央”。

我们这些年轻人,大多是文艺“小白”,没有唱歌跳舞基础,早上6:30起床练功,成为每天的必修课。

隆冬时节,寒风阵阵,天还没亮,老李大概到了“后三十年睡不着”的年纪。早上6点左右,他一起来,穿好衣服,马上吹响一声声急促的起床哨。

我们这些小青年则是在“前三十年睡不醒”的年纪,对刺耳的起床哨,装作没听见。抓紧被盖,蒙头在被子里,努力想多“赖”一会儿。看到我们没有动静,他站在过道上,用阴阳怪气的普通话,大声喊道:“温暖的被窝,是青年人的坟墓!年轻人,不要让自己的青春埋葬在这温暖的坟墓里。”抑扬顿挫,很有几分文艺韵味。话音未落,他就动手毫不留情地一个个掀开我们的被子,把我们赶出被窝。

创作排练为“会战”

有一项基本动作是男女必练,为石油系统宣传队独有的:打快板。

打快板这种形式,脱胎于战争时期,是部队行军时宣传鼓劲的工具。参加四川石油会战的正式职工,大多从部队转业,对这种宣传形式耳熟能详,情有独钟。石油会战宣传队“学习解放军”,用合仄押韵、朗朗上口的快板,宣传会战成绩,宣扬“好人好事”。

我们使用的快板,由两块楠竹板制成,每块长约20厘米。两块竹板用红绸连接,连接处系成一个蝴蝶结。表演时,随着内容需要,竹板时而在胸前打,时而高举过头顶。一边走“苏式凯旋步”,一边把竹板举过头顶有力地击打。竹板上红绸系的蝴蝶结,随竹板上下飞舞,为舞台增添了几分色彩。

石油系统的每个宣传队,都有一个直径约1米的大鼓,加上锣、镲,配合打快板,如“石油工人英雄汉,千难万险脚下踩”“一切为了七十亿,一切为了找油田”之类的豪言壮语,抑扬顿挫,节奏鲜明,铿锵有力。然后,“苏式凯旋步”与鼓锣镲配合,鼓点一停,造型亮相,气氛热烈。

对口词,也是我们当年经常使用的,这种曲艺形式现在已基本看不到了。这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由战士演唱组“枪杆诗”的形式演变发展而来,风靡一时。两名表演者以“一说一对”呈现。尽管也是两人对口表演,但与现在的相声完全不同。相声说学逗唱风趣幽默,而对口词则具有朗诵诗的风格特征,语速较快、台词衔接紧密、表演情绪激昂,以“口号”配合大幅度肢体动作,造型定格。

演出服装,也有石油特色。男生穿蓝色劳动布夹克,没有白衬衫。在劳保服上衣领上,缝上一片白色的假领,翻在外面。脚穿解放鞋,显得十分精神;女生则是白衬衫,外穿蓝色劳动布背带裤,脚穿圆口黑布鞋,头上扎两条小辫子,活泼可爱。

演出化妆也有统一要求,男生要浓眉大眼;女生的“樱桃小口、柳叶眉”是绝对不允许的,化妆必须体现石油工人英雄气概。

每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地铺上,用被盖盖住脚,除了政治学习就是讨论节目。没有专门的创作人员,大家群策群力,提出方案,讨论决定。

根据《铁道兵志在四方》改编的《石油筑路工人志在四方》是热门歌曲,此歌一经推出,立即受到热烈欢迎。在石油筑路处上万人中,风靡一时,成为各大队、中队开会集中时的必唱歌曲。50多年后,原石油会战老朋友聚会时,所有人仍然会唱这首歌。年逾古稀的老人们,唱起这首歌,热情洋溢,仿佛回到当年“激情燃烧的岁月”。

演出“事故”记忆深刻

我们跋山涉水,送演出到基层,送演出到工地。几十个会战工地分散在深山密林,处里给宣传队配置一台苏联嘎斯51卡车。卡车有篷布,可以遮风挡雨,车厢两侧是可以收折、用木棍制作的简易座椅,中间则放置鼓锣镲、扬琴、二胡之类的乐器。

工地现场、农村院坝、挞谷场,都是我们演出的舞台。已经修通公路的工地,还可以开车去。那些没有修通公路的地方,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抬着大鼓,扛着扬琴,跋山涉水去演出了。

每天早上从县城钟鼓楼出发,到达工地后,采访收集先进人物事迹,然后“现炒现卖”,把这个工地的先进人物事迹,排练到晚上演出的节目中。其他的人,则寻找布置演出场地,直到晚上九十点钟演出结束,再乘车返回住地。

那时候人年轻,一天10多个小时的奔波,没有人叫苦,叫累。大家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切为了七十亿!一切为了找油田!”

在威23井演出时的一次“事故”,令我终生难忘。

威23井是我参加会战的第一个工地,井场已经平整完,开始安装钻井设备。两台载重十吨的重型“泰脱拉”大卡车,运钻井设备来井场,正好停在井场上。由于车型大,晚上在盘山公路行驶,有安全隐患。只能在井场过夜,第二天天亮再离开。

看到这两台大卡车,我们灵机一动,两台卡车放下车厢板,并在一起,不是一个很好的“舞台”吗?

找到驾驶员商量,驾驶员二话不说,马上把车开到井场靠山一侧。把两个车的车厢板放下来,小心翼翼把两台车并在一起。晚上的演出,就在这个新的“舞台”进行。

轮到个人单独表演,我高举快板,迈着“凯旋步”,边走边打边说。突然,意外发生了:我的脚踩到了两台车拼接的缝隙,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高举在头顶的竹板,“嗖”地一下画了一道弧线,向观众席飞去。说时迟那时快,台下的观众也是我原来大队的战友,眼疾手快,一下子接到飞下去的快板,转手扔回舞台。

我脑子一片空白,平常倒背如流的台词,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一句也想不起来,站在台上呆若木鸡。其他演员赶紧捡起从台下扔上来的竹板,在一片哄笑声中,把我拉回后台。

这也成为我在石油会战宣传队的几年演出中,记忆深刻的“事故”。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