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8月29日
□秦拓夫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像老家门前那棵黄葛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撑起一片绿荫。他很少表达情感,唯独喝了几杯酒后,眼神才会变得柔和,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1
我上小学时,父亲在镇里的农机厂当修理工,每天下班回来,工装上都沾满机油和铁锈味。母亲总是一边唠叨他“不知道换件衣服”,一边赶紧把饭菜热好端上桌。父亲则默默地从碗柜最里层摸出一瓶酒,小心翼翼地拧开酒盖,倒上满满一杯。纯净透明的酒在玻璃杯里晃动,映着白炽灯光,像融化的水晶。
“爸,这酒很贵吧?”我趴在桌上好奇地问。父亲用手指爱怜地轻轻摩挲着酒瓶,说道:“贵不贵要看人,有人喝的是价钱,有人喝的是情分。”那时,我自然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意思,只觉得那酒香特别,闻着既辛辣又温和,就像父亲的手掌抚过我额头时的感觉。
九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发高烧到40℃。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摇头说最好送县医院。那天夜里下着雪雨,父亲用雨衣裹着我,踩着结冰的泥路朝10多里外的县城走去。我趴在他背上,闻着棉袄里渗出的酒香混着汗水的味道,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在念叨:“快到了。”父亲累了,从怀里摸出半瓶酒仰着脖子,“咕咚”一声喝下一大口,精神头又上来了。父亲靠着半瓶酒作支撑,硬是一口气把我背到县医院。
后来我知道,那天父亲把他攒了大半年的酒钱全交给了医院。出院回家时,我看见父亲把空酒瓶擦了又擦,直到他认为擦干净后才郑重其事地放进碗柜最深处。我对父亲这一举动十分好奇,趁父亲离开后,悄悄把空酒瓶拿出来仔细一看,才知道父亲一直喝的是贵州大曲,我把瓶盖拧开,把鼻头伸到瓶口闻了闻,一股酱香味伴着窖底香焦煳香扑鼻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2
我考上县重点中学那天,父亲拿出一瓶酒,开开心心倒了两杯:“来,陪爸喝一口。”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尝到白酒的滋味。火辣辣的酒滚过喉咙时,我被呛得眼泪直流,却看见父亲眼里闪着爱怜的目光,温和地对我说:“记住,喝酒品的是人生百味,不是牌子价钱。”
上大学离家那天,父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瓶贵州大曲。我笑他:“学校不让喝酒。”他摆摆手:“你哪天想爸想家了,就拿出闻闻。”汽车开动时,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站在原地,他高大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大四那年失恋,我躲在宿舍里翻出父亲送给我的那瓶贵州大曲。拧开瓶盖的瞬间,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恍惚间,我似乎看见父亲坐在我对面,说:“人要经得起摔打,就像这酒,越陈越香。”后来每次遇到难关,我都会倒上一小杯,让那醇厚的酒味提醒自己: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工作第一年春节,我用单位发的年终奖,特意买了一箱贵州大曲。我想,这应该是我参加工作后送给父亲最好的礼物,他一定会喜欢。然而,父亲见了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兴。他默默地取出一瓶,让我把剩下的酒都退掉:“好东西要慢慢品,日子要慢慢过。”那天雪下得很大,我们围着火炉,看酒液在杯中泛着银光。父亲说起他年轻时参加三线建设,在贵州大山里一待就是三年,回来时兜里就揣着两瓶当地产的白酒,从那以后,父亲就爱上了贵州产的酒,特别是茅台镇的酒。
“那时候穷啊,但工友们分着喝一口酒,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父亲深情地抚摸着酒杯,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现在这酒包装漂亮了,可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3
我结婚那天,父亲穿着多年没上身的蓝色西装,从床底下搬出两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26瓶贵州大曲,瓶身上都用红纸贴着年份。“从你出生那年开始存的。”他声音有些发颤:“就等着今天。”这26瓶贵州大曲不正是我的年龄数吗?此时,我才明白,父亲一直默默地用他最爱的方式爱着他的儿子!
我陪着父亲向宾客敬酒时,父亲的手有些抖动,酒液洒在衬衫前襟。我正要帮他擦拭,他却摆摆手说:“没事,这是喜酒,不用擦!”晚宴结束,客人散尽后,父亲特意打开一瓶贵州大曲。月光下,父亲忽然说起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撒尿的糗事,我们笑作一团。笑着笑着,父亲的眼泪就掉进了酒杯里。
去年冬天,父亲脑梗住院。医生说最好戒酒,他却背着医生让我从家里带个小酒盅来。查房时,护士长发现床头柜里的酒盅,正要发作,父亲笑着说:“姑娘,我就闻闻味道,想想从前。”护士长愣了一下,居然破例默许了。后来护士长跟我说:“你爸身上有股劲儿,让人不忍心拒绝。”
现在每次回家,我还是会带两瓶贵州大曲。父亲喝得少了,但总要打开瓶盖闻一闻,说这是“通窍”。我上个月帮他整理旧物,在工具箱底层发现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的酒标,每一张都平平整整。最早的那张已经泛黄,背面写着:“1985年冬,儿子退烧日。”
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谢,就像那些在酒香中流淌的岁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说“酒要品,不能急”。人生如酒,初尝时辛辣,回味时甘醇,而那些共同举杯的瞬间,就是最珍贵的陈酿。
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里,总有些味道固执地停留着。贵州大曲于我,早已不是简单的饮品。它是父亲手掌的温度,是雪夜里火炉的暖意,是无论走多远都等着我回家的那盏灯。记忆会褪色,但味道永远留鲜——那是融在血液里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们对某种味道会如此念念不忘?或许,真正让我们留恋的,从来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那些与味道相关的人事。贵州大曲对我而言,早已超越了酒的范畴,它是父亲的影子,是家的温暖,是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人生百味,唯记忆中的味道,最是绵长。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