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军

只一眼，我就被五棵古树迷住了。四周悬崖峭壁和深不可测的天坑固然令人震撼，但这五棵古树，是更为走心的五个惊叹号。

本来，是冲着下庄而来的，但下庄岩口的几棵古树，以其特有的吸引力，让我忽略了最初的目的。

岩口，是没通公路前，下庄人走出巨型天坑的必经之路。岩口以下的天坑，像一只巨型的桶，周围是万丈悬崖绝壁，桶底的村，便是下庄。以前，下庄人出村，靠一条绝壁上的羊肠小道，通行借助藤蔓，手脚并用，攀爬配合，稍不留神就会坠下悬崖，酿成惨剧。所以，能安全爬上岩口，才能算真正走出天坑。然后背靠古树坐下，喘匀气，再站着扶住古树，面朝天坑大声喊：“我上岩口了！”家里的人得知平安了，悬着的心才落地。同样，返家时，到了岩口，调整好状态，对着古树念叨几句，像在跟老伙计道别，然后向山下喊话，家人闻讯，便开始祈祷，开始焦急等待……

下庄人第一次爬上岩口时是什么神态？是激动，是兴奋，是茫然不知所措，还是掩面而泣……叩问岩口那几棵饱经沧桑的古树，可古树都缄口不语。

这些古树是栓皮栎，当地人称花栎树。不知是受下庄人影响，还是它们影响了下庄人，扎根岩石的古树，耐得住干旱瘠薄，像下庄人一样耐得住艰辛。它们伫立悬崖边，共两窝，一窝两棵、一窝三棵，两窝相距约10米远，每棵树干均有成人一抱大，高约30米。深灰色的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下庄四周绝壁的缩影，呈不规则的褶皱，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

伸手摸了摸古树皮，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发痒，却让人分外踏实。树皮的纹路很深，手指能陷进缝隙里，仿佛能摸到岁月的温度。抬头往上看，浓密的叶子层层叠叠，一些枝丫上还寄生着不知名的藤蔓，它们蓬在一起，努力向四周延展。难道，它们是想利用岁月的沉淀，最终长成无比庞大的伞，把巨型天坑加个绿色盖子，为下庄人遮风挡雨？

古树枝叶茂密得望不到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动，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这些星星仿佛与下庄连为了一体，形成一个梦幻的天地。此时此刻，如果从下庄往上看，岩口的古树，宛若满天星宿衬托着的月桂树，极富神秘气韵。

“没通公路以前，古树底下可热闹了。”老屋的主人刘广南往树旁指了指，几块表面光滑平整的石头，一看就是被人常坐所致，能映出人影。原来下庄人出山卖粮食、买农具，来回都在此歇脚，大家放下背篓，背靠古树，在石头上一起抽烟，一起摆谈山外的新鲜事。

下庄人修“天路”时，凿路者常常靠着古树啃干粮，累了就靠着古树小睡一会蓄积力量，遇到困难时大家就聚在古树下开会，有的还向古树许愿……

自从修通天路后，岩口就成了断头路，这里的古树、老屋和老屋的主人，都成了寂寞的风景。唯有逢年过节时，下庄的一些村民，会专程来到古树下，拴上象征喜庆和吉祥的红绳，以表达他们不会忘记过去的日子，表达他们的感恩情怀，表达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可是，这些古树保持着恬淡、平静、从容和波澜不惊。

岩口的风，带着山野的粗粝，从天坑上空灌进来，古树下的杂草和灌木奄奄一息，每一阵风过，都是在努力唤醒它们的生气。岩石上的古树，却截然不同，它们风骨硬朗，泰然自若，以冷峻的姿态面对一切。它们不像黄山上的迎客松，一副毕恭毕敬、繁文缛节的神态；它们也不像公园里的风景树，一副矫揉造作、迷失自我的媚俗；它们更不像深山老林的千年古树，一副老气横秋、突兀嶙峋的羸弱。看吧，古树上一些细小的枝丫，尽管枯干落叶，但枝条仍继续保持昂扬向上的雄姿，任凭烈日无情炙烤，仍一如既往地接受洗礼，即使掉落到古树根部，也会掷地有声。不难想象，这些掉落的枯枝，天长日久，最终会化为腐殖质，以养分的形式反哺古树，再现生命轮回。就像下庄修路牺牲的人，用生命换取了故土的繁荣，反哺了家乡的发展。

如果把岩口当作下庄的村口，这五棵古树，就是守在村口的亲人；如果把下庄当作一个聚宝盆，岩口的五棵古树，便是聚宝盆的岗哨。

古树一侧的观景台，是下庄成为网红点后搭建的，由木栈道和玻璃廊桥组成，很袖珍，很险峻，但丝毫不影响鸟瞰下庄全景。古树和观景台，两者的搭配恰到好处，少一样有缺憾，多一样则烦琐，看了下庄独特美景再看古树，有画龙点睛之妙。

五棵古树默守在岩口，看着下庄人一代代地出生、长大、出山、归来；看着他们冒着生死，用铁锤、錾子、锄头、钢钎，一点点凿开坑壁上的路；看着曾经只有藤蔓和岩石的岩口，变成了如今游人如织的观景台；看着下庄从无人知晓的小村子，变成了世人熟知的“网红村”。它们，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了树干的纹路里，藏在了枝叶的摇曳中，藏在了树荫的清凉里。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像下午那样刺眼。山风也温柔了一些，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离开岩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古树上，给深灰色的树皮镀上了一层金色，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跟我们挥手道别。

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岩口景象不断浮现：巨大的深坑，废弃的羊肠小道，蜿蜒的天路，还有站在岩口的古树。下庄的故事，是下庄人用坚韧和勇气写就的，而那五棵古树，就是这个故事最忠实的见证者。

岩口的名字或许不够准确，下庄的故事或许还会被更多人知晓，但那五棵古树，会一直站在那里，像永恒不变的坐标，提醒着人们：在这片险峻的山野里，有过怎样的艰难，有过怎样的坚韧，又有过怎样温暖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