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记

版次:011    2025年09月03日

□黎强

20世纪60年代,手表在老百姓眼中简直就是个稀罕物。那时结婚备置的物件中有“三转一响”的说法,其中“一转”指的就是手表,其余“两转”是自行车、缝纫机。

那时,男士和女士的裤子在裤腰位置有专门的一个小裤包,取名“表包”,就是为防止在干活时手表损坏、丢失而专门缝制的。手表放进去,贴身、安全,不易丢失。细心点的,还要在表包口子用锁针别上,再加一道保护。

那个年代,买得起手表的人是极其爱护手表的,那种爱护在今天看来,甚至有点滑稽。为了避免手表被汗浸湿,女士会用手绢包住腕上戴着的手表,不时贴着耳朵听听滴答声,生怕手表因为劳动所致损坏而停摆。要问咋不把手表取下放表包里?这是那个时代少数人的虚荣心作祟造成的,腕上戴着手表,似乎比周遭的人显得富贵。再有,有的人本来是习惯用右手,却在人多扎堆时故意使用左手,佯装“左撇子”,有意无意地露出腕上的手表,其意不言而喻。

初中没有读完的哥哥,去了建筑工地干零工,抬水泥,挑灰桶,一天到晚很辛苦,挣的钱用于贴补家用。父母亲心疼,不时去弄点猪骨头熬汤、兔肠子凉拌、黄鳝鱼鳅黄焖等,让娃儿们增加点营养,同时也偏爱打工下力的哥哥,多给哥哥吃一些。其实,哥哥心里对吃荤还是吃素并无要求,却对一起干活的师傅们手腕上的手表无比羡慕,因家庭经济条件不允许,哥哥只是在父母亲跟前念叨过几句而已。

这事儿,父亲却记在心里。那时要买块手表,是非常磨人的一件事情。父亲先是去他修手表的朋友处咨询,什么“全钢”“防水”“机芯”“防震”等知识,就是从修表朋友那里学来的。之后,父亲开始打听“上海”牌、“宝石花”牌、“山城”牌手表的价格,既要比较手表的质量,更要考虑到捉襟见肘的经济。末了,父亲托人在上海出差时,给哥哥买回来一块“宝石花”牌手表。据父亲讲,这块手表还是朋友托了上海本地的亲戚搞到些外汇券购买的,比在老县城百货公司便宜了10多块钱。当然,朋友在上海代为买表的周折,父亲是请了一顿“咸菜酒”作为感谢的。

我的一位发小,邀约三四个差不多年龄的街坊伙伴逃学去看乐山大佛。那时的娃儿,身上哪里有钱,发小灵机一动,把他父亲藏在衣柜里的一块“上海”牌旧手表偷偷揣走了(一是在外可以显摆,二是可以掌握时间)。半大的娃儿,哪知出门在外的不易哟,交通费、饭钱,几下就把荷包里本来不多的盘缠花光了,咋办?一干娃儿饿得清口水长流,到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程,路上还得有钱才行呀。此时,发小胸口一拍:“卖表。”说好回家之后均摊表钱,重新买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赔给发小父亲。

闯荡之后回到老县城,首先是接受学校逃课的处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写检讨,请家长。发小的心里却还有个心结,就是想方设法给父亲买表,不然东窗事发,还得遭父亲一顿“笋子炒肉”的体罚。其中一个伙伴实在出不起钱,买表的钱就出现了缺口。还是我这个发小胸脯一拍:“算啦,我自己想办法!”我这位发小只得趁星期天,悄悄去粮站装卸麻袋,累得够呛。终于凑齐了钱款买到一块“上海”牌手表,125元。这钱,在那时可是天文数字呀。

许多年后,发小的父亲对发小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手表的事儿。崭新的手表与陈旧的手表,一看就有区别嘛。”发小父亲还对发小说:“这块手表,我就送给你,你把它当作你成长路上的纪念吧。”

我的第一块“手表”,是用圆珠笔画在手腕上的“肉手表”。

而真正意义上属于我的第一块手表,是父亲送我的他戴了多年的旧手表。那年,我要去上海立信会计学校位于南岸上新街的分校读书,父亲让我坐在他身边,从手腕上抹下表盘都泛黄的“梅花”牌手表,语重心长地说:“这块手表送给你,一是要按时上课,不要耽误读书;二是时刻提醒自己,珍惜一分一秒的时间,不要虚度年华。”

说罢,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自己挪到一边的老桌子上,把酒杯里的老白干呡得嗞嗞作响……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