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豆瓣香

版次:011    2025年09月03日

□陈建素

家乡盛产蚕豆,家家户户都做豆瓣酱。一份豆瓣酱将缺荤少油的清贫日子调剂得有滋有味。

那时,我在离家10多公里的学校住读,每周回一次家, 每次回家都要带下一周的粮食,并装满一小瓶母亲做的豆瓣酱。豆瓣酱是我唯一的下饭菜。

小满,母亲把新收的蚕豆晒干,赶在梅雨来临前放入温水中浸泡。充分浸泡了一夜的蚕豆因吸饱水分而变得膨胀饱满。随后,母亲召集一家老小一起剥蚕豆皮。

刚开始剥时,我们还喜笑颜开,争着抢着看谁剥得快,可时间一久,浑身酸麻,长久浸水的指甲被泡软了,一不小心就外翻,疼得难以忍受。最后,只剩下母亲一人坐在小凳上,弯腰低头不停地剥。母亲将剥了皮的蚕豆用清水反复淘洗、沥干,放到大锅里蒸煮。蒸煮要把握好火候,太熟不行,易烂,不易制曲;太生不行,在落缸晒酱时又不易溶解。

蒸熟的蚕豆在大木盆中放凉,母亲倒入面粉,双手翻搅拌匀至每粒蚕豆都裹上面粉。母亲将黄荆枝条铺在篾匾、筛子里,再将蚕豆均匀摊在黄荆枝条上,最后再用黄荆枝条盖上,搬入房内阴暗处,静待“霉”的降临。

在淅淅沥沥的梅雨声中等待。这些日子,母亲是不允许任何人翻开黄荆枝条窥视的。这种湿热天气里的守候,总给我一种神秘感。

10天后,母亲搬出匾筛,揭去盖在上面的干枯黄荆枝条,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层白而微蓝的霉毛,这些兔子毛般柔软的霉毛生在一块块蚕豆团上,连成一体,像一张毛毡覆盖在底层黄荆枝条上。

已是暑热的天气了,这些毛茸茸的豆块被母亲放在烈日下暴晒,晒到坚硬的程度,然后再一粒粒地掰开,放入干净的浅缸中,加入适量的盐和冷开水,水面要能将霉豆淹没。母亲随后再加入剁细的红辣椒、鲜生姜、花椒面、蒜泥、八角和其他调味品,用筷子搅拌成稀糊状后,搬到屋前没有遮挡的土台子上,让它们继续接受夏日烈焰的拥抱。母亲常讲,伏天的太阳最毒,经此暴晒的豆瓣酱发酵充分,色泽亮丽,味道鲜美。

每日清晨,在太阳还未升起之前,母亲要用筷子将酱缸里的酱料缓慢而细心地翻搅一遍,以便它们均匀地接受阳光的照耀。除了雨天,酱缸在夜里也不搬回家,敞口的酱缸默默接纳着露水的浸润、月光的洗礼。

日夜更替间,酱缸里的酱料渐成浓稠暗红色的液体,泛着油光。用筷子头挑一点细尝,满口都是绵浓鲜美。

如今在超市买的豆瓣酱,吃起来总缺少点味儿,细细想来,缺少的正是烈日和露水的浸润之味,是母亲浓浓的操劳之情。

(作者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