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胡雁冰

“小杨，小杨，还有咱怪模样的老板娘，今朝相会在异乡。莫道前路多艰难，我们好比上沙场。没有后退只向前，演戏就是打东洋。”

这段话，是著名电影演员赵丹1938年4月，随当时全国一流话剧团队上海业余剧人协会来重庆后，见到曾经合作演出《十字街头》的著名影星白杨时，随口即兴创作的顺口溜。

1 16岁一举成名

1937年抗战爆发不久，大批电影工作者逐渐撤到大后方重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家电影制片厂，一家简称“中制”的中国电影制片厂，在城内观音岩纯阳洞；另一家简称“中电”，即在南岸玄坛庙（今南岸南滨路边）的中央电影摄影场。重庆电影事业发展进入高峰。

当时，只有17岁的白杨，跟随陈白尘率领的上海影人剧团来到重庆。她是“中电”的当家花旦，“中电”专门为她安排了住处黄家巷6号。玄坛庙黄家巷，原叫薄刀岭，后因当时重庆船运大富商黄锡滋购房定居于此，遂改名。这是一条从长江边码头自下而上，可达南山的石板路老街，已有百余年历史，两旁布满青砖高墙的小楼房。白杨住的是黄锡滋的房产，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四方大门，青砖砌成，门楣上书“嫣庐”二字。至今保存较好，被列为南岸区文物保护单位。

白杨于1920年4月22日生于北平，原名杨成芳，别名杨君莉，原籍湖南省汨罗市古仑乡。姐姐是著名作家杨沫，代表作《青春之歌》。1931年，白杨考入联华影业公司北平演员养成所，处女作是在默片《故宫新怨》中扮演小丫头。1936年，16岁的白杨和赵丹等主演沈西苓编剧的《十字街头》，因塑造敢爱敢恨的上海女工杨芝瑛而一举成名。当年她的头像广告挂在繁华的上海街头，足有两层楼高。

上海一家刊物评价她：“庄重的影子，几乎笼罩在每个中学生的心头，大家都在崇拜着她。”

2 “红杨”与“白杨”

白杨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在农村度过了童年，11岁时家庭崩毁，逼着她闯荡社会。

白杨有位姓王的女同学，有不少文艺界朋友。一次，王同学把白杨带到北平大学艺术学院，见到了戏剧系主任熊佛西的高足杨村彬。1933年，杨村彬毕业后组织了“北平戏剧学会”，准备排演熊佛西的话剧《喇叭》，正在物色演员时，杨村彬一眼就看中了白杨，邀请她出任剧中角色冬姑。

冬姑是位乡下姑娘，而白杨4至9岁在北平郊区生活，对乡下生活极为熟悉，所以她的本色表演很受杨村彬赏识，他对白杨说：“你姓杨，我也姓杨。你有个俄文名字叫罗嘉，你喜欢红色，你是红杨；我是学院派的，只能是白杨了！”想不到这句戏语，却使白杨眼睛一亮，她忙说：“不，白杨的名字应该是我的，给我！”

那一年，白杨才13岁。从此，她用白杨这个名字走南闯北，闯出了一条辉煌的精彩人生路。

白杨到重庆当天，欢迎的人群挤满朝天门码头，大家都想一睹她的光彩。时任国民党重庆市市长李宏锟也想一览芳颜，派师爷给白杨送来了一张名片，欲单独请白杨吃饭。白杨拿到名片后，有些担心，后来鼓起勇气拒绝了。李宏锟不甘心，又派人送来12份大红请柬，说请全体女演员去他的公馆赴宴。影人剧团负责人陈白尘深知权贵的不良心思，严词谢绝。李宏锟面子尽失，非常气恼，第二天又派人来强请。影片发行商夏云瑚从中斡旋，最后李改为邀请全体团员，陈白尘才答应赴宴。饭后，李宏锟请白杨跳舞，白杨不愿意，但不知如何拒绝，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陈白尘。陈白尘借口还需排练，率众人离去，李宏锟气得跺脚大骂。

3 流行山城的“白杨新装”

1940年8月，“中电”和“中制”合作拍摄《长空万里》，白杨为女主角，饰演护士白岚。男主角有金焰、高占非等，演员阵容强大，留法艺人孙瑜担任编导。

影片拍摄时遇日机轰炸，摄影组远赴昆明拍完外景回渝后，借中国电影制片厂的内场续拍了三堂布景，摄影场在中一路纯阳洞。一天早晨，影片工作组一行十多人，从玄坛庙乘轮渡过江，船到江心时，衣着单薄的白杨显得有些寒意，旁边体格魁伟的高占非脱下自己的西装上衣，给白杨披在身上。白杨穿着男式上装，虽不尽合身，却将身材衬托得更加婀娜多姿。当她出现在重庆街头时，引起许多女士的赞誉。此后，重庆城的女士们纷纷效仿，特制男式西服上装的样式作为秋季短大衣，流行山城，历久不衰，人称“白杨新装”。

其实，那时的生活并不光鲜，更多是贫穷、平淡。说起在南岸的生活，白杨曾心酸地回忆：“那时，我们吃的是石子、沙子、稗子、老鼠屎掺和在一起的平价米，下饭的菜是海椒面拌牛皮菜；一件旗袍冬改棉、夏改单，春秋改成夹衣衫；住的房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刮起大风，石灰瓦片砸满身。半个月吃不上一回肉，三年买不起一双皮鞋。”

令人感动的是，白杨在抗战期间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她将拍片所得存了起来，将部分收入捐献给国家，为抗战胜利作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4“四大名旦”的黄金时代

白杨在出演电影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舞台艺术。应中华剧艺社之邀，她主演了《屈原》《雷雨》《日出》《天国春秋》《复活》等著名话剧。

白杨非常注重自我学习和人物塑造，比如为了饰演郭沫若笔下的南后，她一遍遍钻研全剧，一次次去向郭沫若请教，反反复复地对着镜子揣摩表演姿态。为饰演好《天国春秋》中的傅善祥，她翻阅了不少太平天国的史料，还多次找阳翰笙研究磋商。

白杨还在国泰戏院与谢添、吴茵等合演了《重庆24小时》和《金玉满堂》两台话剧。

白杨的表演得到了多方面发展，在表演风格上，质朴优美、自然含蓄，长于表现东方女性的神韵，在话剧舞台塑造了54个人物形象。与舒绣文、张瑞芳、秦怡一起，被称为当时中国话剧界“四大名旦”，她还被誉为“中国凯瑟琳·赫本”，创造了中国话剧的黄金时代。

1946年白杨回到上海，在中电、昆仑等影片公司主演《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影片，她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中饰演纱厂女工李素芬，系其前期代表作。1949年，她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祝福》《春满人间》《为了和平》等影片。白杨的表演风格质朴、优美、自然、含蓄，她1947年主演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和1956年主演的《祝福》，是其艺术成就的顶峰。

白杨饰演的人物能够得到观众的认可并深入人心，不仅因为她深厚的表演功底，更在于她从人物的外在形象到内在心理，都会经过深入细腻的揣摩以求达到对人物全面而透彻的把握，这样塑造出来的人物，不会让人觉得虚假造作。

5 一张残缺的珍贵照片

1943年，白杨在重庆结识第二任丈夫张俊祥（耶鲁大学毕业的导演），两人于1945年结婚，但1950年因性格不合而离婚，这段婚姻是她在重庆的重要感情经历。

1950年，白杨和蒋君超步入婚姻殿堂。婚后他们育有一双儿女：蒋晓松和蒋晓真。蒋君超曾参演《人道》《共赴国难》《血肉长城》等影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执导《乘风破浪》等影片，并翻译导演《世界的心》《生活的一课》《母亲》等译制片，在中国电影界具有一定影响力。

在白杨家的书橱中，有一张十分珍贵的残缺照片——白杨的爱女蒋晓真依偎在周恩来和陈毅的身边，而一起合影的其他人则被撕剪掉了。这张照片，是白杨艺术成长得到老一辈革命家鼓励的证明。

早在抗战时期的重庆，白杨就与周恩来结下了深厚友谊，白杨演的戏周恩来必看，看后总是给予极大的鼓励。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白杨为躲避国民党反动派迫害去了香港，后在周恩来安排下回到北京参加第一届文代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又受到周恩来的多次接见。

1961年7月18日，周恩来和陈毅冒着酷暑来到白杨家中做客。原来有一次，周恩来和陈老总自掏腰包请上海的电影艺术家们吃饭，然后开玩笑说：“总是我请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也请请我？”于是就有了这次做客。白杨、秦怡、王丹凤和黄宗英等人每人烧了一盘总理爱吃的菜，算是回请了他们。饭后，总理提议与大家一起照相。白杨活泼可爱的女儿依偎在总理与陈老总身边，留下了这张温馨的照片。

1966年，白杨遭到迫害，那张珍贵的照片竟被列入“破除”之列，但他们毕竟慑于总理和陈老总的威望，所以只敢撕去周围的人物。白杨的女儿因紧紧依偎在总理和陈老总中间，无法撕去，于是才留下了这张残缺而珍贵的照片。这张照片被白杨收藏了十年，一直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她常常回忆那难忘的时刻，以总理的谆谆教导来鞭策自己继续努力前行……

20世纪60年代，白杨被评选为“全国二十二大影星”之首。1995年，为纪念世界电影诞生一百周年、中国电影诞生九十周年，白杨获得中国电影世纪奖最佳女演员奖。1996年9月18日，白杨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享年7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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