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9月09日
□张绍琴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一所乡村中学读初一,十二三岁。家中兄妹四人,除大哥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外,其余两个哥哥都在读书。父亲是一名石匠,经常在外打散工,挣点力气钱供我们读书,应付家中的日常开支,家境十分贫寒。
那些年,农村家庭的小孩子多是捡大孩子的衣服穿。三哥和二哥年龄相近,个子相差不大,他们穿的衣服多是大哥留下的。我虽是女孩子,穿的衣服大多仍是二哥三哥留下来的,衣服上常缀着补丁,颜色深深浅浅。冬日的寒风从教室的木窗缝隙和门缝侵入,透过薄薄的衣裳直抵肌肤,身上瑟瑟发抖,手和脚僵得生痛。我天生手脚笨拙,不会扎好看的辫子,母亲为了省钱,亲自动手给我剪成男孩子式的短发,加上看不出性别的穿着,显得十分怪异,我当时的窘迫和内心的自卑、羞惭等可想而知。
我的政治老师姓罗,二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五官清丽,眼神温润,声音清脆而不失温和。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某日放学后,她叫住我,让我跟她回寝室。进门后,她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极新的带拉链的宝蓝色夹克衫,让我穿上试试。那个年代,带拉链的夹克衫是极流行的款式,宝蓝色也是我喜欢的颜色,我穿着刚刚好。她微笑着说:“这件衣服我穿起来有点短,你拿去穿吧。”我脱下衣服,她帮我折叠好放入手提袋递给我。我有点难以理解,这么好看的一件夹克衫,个子不高的她怎么会穿着嫌短?但她的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我提着袋子回家,从此,那件夹克,如冬日的暖阳,照耀着我,温暖着我,包裹着我走过初中三年的寒冬。罗老师送给我的夹克衫不仅御寒,它更像一副铠甲,护住了一个少女敏感而脆弱的自尊。我每次将拉链自下而上拉拢,穿上那件美丽的衣服,整个人便觉得被温暖和体面所包裹。
又过了一段时间,放学后,罗老师让我到她办公室一趟。我敲门进去时她正在批改作业。见我走来,她立即从书堆中找出一本书递给我,书名是《第二次握手》,作者张扬。书有些旧了,大约买来已有一段时间。她说这本小说很好看,是讲一名女物理学家如何从个人感情中走出来,献身科学事业的故事。她把书送给了我,我也被小说的精彩内容深深吸引。书中那种痛苦的爱情和爱情的痛苦,以及主人公对科学的深深热爱和献身精神,对一个有着懵懂情感和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的十三岁少女而言,那种吸引力更是难以言喻。
而今想起来,老师赠予我的,是两件多么珍贵的礼物啊:衣衫不仅帮助我抵御身上的寒冷,更维护了一个少女的自尊;书籍滋养着我的灵魂,帮我打开一扇窗,让我看到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几十年悠悠而过,夹克衫和书籍早已不知去向,但它们早已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清晰如昨,温暖如昨。可以说,老师的爱和小说中的爱塑造了我灵魂的底色,让我成为现在的我——一个热爱生活,也被生活热爱着的像罗老师一样的温润的女子。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罗老师以一件蓝色夹克衫,温暖了贫困学子的身心;以一本好书,点燃了一个内向自卑的十三岁女孩的梦想。难道不是课本之外的传道授业解惑吗?师恩似海,铭记于怀。
(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