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9 2025年09月1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美德
木坪村是石柱土家族自治县龙潭乡的一个高海拔村落,这里的人们喜欢把老师(lao shi)读音叫成“lao si”。
这种叫法,陈天玖老师听了43年。
一
1965年,他17岁,生产队让他在石干坪那栋漏雨的木楼里管27个娃。队里每天给他记工分九分五,折现一块零六分。他搬来一块山里的青石板,用镰刀敲平,当黑板;又把苞谷秆编成算珠,教“一加一”。夜里,他点亮煤油灯,给白天薅草的大人读《人民日报》。灯芯烧短后,他拿火柴棍挑,火星子落在袖口,烧出一个小洞。此后,那件蓝布褂子一直有一个铜钱大的补疤,像一枚别在袖子上的徽章。
1968年,公社调他去“驻队”,任务是教社员认“碳酸氢铵”四个字。他索性把课堂搬到打谷场,用粪耙在泥地上写:“碳——左边是石,右边是炭,黑不溜秋能烧火。”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把拴在场边的黄牛都惊得擤了一个响鼻。
此后20年,他辗转7所村小,像一粒被山风抛撒的种子,在哪儿都能生根。1989年,他最后一站落脚木坪,从此再没挪窝。
2006年,我毕业分到木坪村完小,第一次看见他。见我下车,他热情地问候:“你就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我代表学校和个人对你的到来表示欢迎。”我伸出手,笑着回答:“很高兴认识你,陈老师。”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帮我提行李。进入校园,整个操场一片狼藉。他把我带到他的临时寝室,与其说是寝室,不如说是用木板拼成的地铺。学校正在修建校舍。这是可以理解的。然后我就收拾一下住的地方,他被人喊出去了。等我收拾好出去,只见到处都是砖、稀泥、钢材。他正蹲在工地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高粱”的“粱”,写完抬头冲我笑,露出一排黑牙。
“余老师?如果你不嫌弃,晚上就住我家,这里有诸多不便,省得蚊子咬。”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给您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指了指远处的矮山:“那边是栀子林,我们叫‘离子林’,花开时,娃们摘来别在衣扣上,能香一路。”接着起身,只见蓝布褂子后背湿成深色,像一张旧地图。
夜里我睡他家阁楼,楼板薄,翻身就“咯吱”响。他抱来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带着一股柴火味。“放心滚,掉不下去。“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在隔壁。”
灯熄后,我听见他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也咳出来。月光从瓦缝漏进来,落在被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就吃住在他家。
二
有一次我上课,把“庄稼”读成“zhuāng jià”。他推门进来,声音如炸雷:“念‘zhuāng jia’,轻声!庄稼人把‘稼’读重了,牛都笑!”
全班哄笑,我耳根烧得发烫。下课后,他把我叫到厨房旁用山泉水洗粉笔盒,水冷得扎手。
“教娃儿,先得让娃儿笑你。笑完再学,一辈子不忘。”
说罢,他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水溅了我一身,像给我打烙印。
10年后,我在黄鹤小学教一年级,读到“庄稼”一词,故意把“稼”字念得山响,娃们哄堂大笑,我学着陈老师当年的腔调:“庄稼人把‘稼’读重了,牛都笑!”
笑声里,我听见山泉水还在木坪滴答。
国庆节放假。我老家在涪陵,交通不便,我就住在陈老师家里。他带我去坡上背苞谷。我个矮,背篓绳子勒肩,走半里就喘。他把我的背篓卸下来,自己加上一筐,重量压进脚背,鞋带“啪”地一声崩断。
“教书跟种地一个理,先弯腰,再抬头。”
那天,他教我捆苞谷秆:要留一个活扣,一扯就散,牛吃也方便。我手笨,捆成死疙瘩,他抽刀割断,让我重捆,刀锋贴着我拇指过去,凉飕飕的。我吓出一身汗,他却咧嘴笑道:“刀不吓人,人才吓人。”
冬天围炉烤红薯。火塘里柴火爆出“噼啪”声,他忽然问我:“你怕啥?”
我愣住,半天说:“怕教不好,误人子弟。”
他用火钳敲敲鞋底:“我小学毕业,最后读了个师训班,也误了40年。误着误着,就把娃误出山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门外那条山溪:“山里的河像粉笔,雨一年削一截,可还是能把娃们驮到山外。”
接着,他拿起老烟杆抽起了烟,火光映红了半边脸,皱纹像山路的弯,一道一道,里面藏着风。
三
2009年,陈老师退休,而我依然在木坪小学守望,他只要路过学校都会来看我。2016年我从木坪调到黄鹤小学,那天早上雾大,他送我到垭口。我背包里塞满了他送的腊肉,沉甸甸的,像背着一块大石头。
“走吧,别回头。”
我走了,走到转弯处,还是忍不住回头:雾已吞掉木坪,只剩下他吸烟的火星忽明忽暗,就像夜里的一颗星。
这些年,我们时不时都在联系。每年,陈老师都会托人或者亲自来看我,给我带上他自制的腊肉或自养的蜂蜜。
今年,我邀请明廷卓陪我回去,驾车到了木坪小学,发现学校已被村委占用,教室改成了储藏室。门口那片梨子林还在,树皮上刻满“正”字,是他当年给学生记的出勤。
我仿佛看见他仍坐在教室门槛上,拿一根树枝,还在写“高粱”,只是手抖,粱字下面的“米”少了一点。一群放学的娃围着看,笑他写错了。他也笑,露出那排黑牙。
“错就错,明年再来。”
然后,我们驱车到他家,只见他拿着木板在打蜂桶边上的大马蜂,见我下车,眉头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眼里满是惊喜:“小余,你们进屋坐?”师母端茶出来,笑道:“刚才,他还在念叨‘喜鹊叫,有客到’,没想到这客人居然是你们。”
进屋后,我们拉拉家常,看着陈老师稀疏的银发,听着他沙哑却依旧有力的谈吐和爽朗的笑声,我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很舒坦。
傍晚辞别时,他坚持送我到车边。引擎刚发出低低的轰鸣,他忽然弯下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粗布已被摩挲得起毛,他一层层慢慢揭开,里头裹着的,竟是一截粉笔头——也许是放久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胀,边缘都成了灰扑扑的疙瘩,只剩中间一点白还顽固地亮着。
“带着,忘词了就写,粉笔短,河很长……”
车窗缓缓升起,他的身影在玻璃上慢慢缩成一小团,蓝布衫被晚风吹得鼓起来。车子拐过山嘴时,那抹蓝只剩一个模糊的点,像从重重山缝里漏出来的一小片天。
四
木坪没给陈老师立碑。
可我清楚,那些被他教过的娃,如今散落在天南地北。有的坐在窗明几净的银行里敲击键盘;有的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挥洒汗水;有的也像我这般,仍握着粉笔站在讲台前;也有的没走出大山,留在村里,成了穿梭林间的养蜂人或守护绿意的护林员。他们每写下一个字,袖口总会沾上一粒粉笔灰,走在路上带起风,那灰便跟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山从不会刻意记住谁,字也不会特意刻下谁的名姓,只是每写一个字,袖口就沾上一粒灰,走路带风,灰便跟着落到更远的地方——像风把灰带走,不声张,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