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9月16日
一马路 欧式建筑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刚
“一马路、二马路、三马路,都是平阳大马路……”这首由万州老地名串联而成的童谣,总是将一马路置于首位。它不只是童谣的开篇,更是万州城市记忆鲜活的起点,承载着城市的沧桑岁月,见证着时代的更迭变迁。
溯往:开埠之初的城市印迹
一马路自环城路十字街起,沿长江向东延伸至聚鱼沱,全长1984米,宽9米,建于1926年。它是万州开埠后修建的第一条现代马路,其名称本身就刻着深深的历史烙印。
随着一马路等市政设施建成,万州城区逐渐向苎溪河以西扩展。1928年,杨森主导下的万县正式建市,成为川东近代城市建设的开端。而作为四川第二个直接报关出口的通商口岸,万州的开放历史,也被一马路默默记录着。沿街错落着俄式与欧式建筑,富贵巷、北山路、水井沟等巷弄纵横交织,深处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四合院落,雕梁画栋间,仍能窥见昔日的风雅。
水井沟是一马路沿线极具代表性的巷子,临近水码头,又挨着车水马龙的万舞台与香火旺盛的文昌宫,曾是酒馆、旅社、烟馆聚集之地。万州成为国内重要桐油、山货出口集散地后,当地富商王仲寿顺势在水井沟建起万州首家豪华旅社——“万州饭店”。这里很快成了军政头目、富商豪绅交际应酬、举办宴会的首选,夜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折射出万州开埠后的繁荣景象。
留痕:大街小巷的烟火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一马路的大街小巷度过的。从环城路的家到柑子园大舅家,千余米的路,是我用稚嫩脚步丈量过的最熟悉的轨迹,每天穿梭其中,仿佛触摸着城市最原始的脉搏。
一马路藏着我生命里最温暖的记忆。1956年,父亲作为公私合营积极分子,到大桥溪动员老裁缝入社时,遇见了在大舅裁缝铺学艺的母亲。三年相识相知,他们组建家庭,也让我们家的故事与一马路紧紧相连。
大舅家在一马路柑子园临江的吊脚楼,是名副其实的“江景房”。他的人生颇为曲折,11岁学裁缝,后来上船当纤夫、舵工,常给我们讲川江号子的故事。大舅会舀鱼,每次从长江捕到鱼,就喊我们去“打牙祭”。吊脚楼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木盆里刚捞起的20多斤的鲶鱼溅起水花,混着江风,成了童年夏天最鲜活的背景。鲶鱼鲜嫩少刺,全家人围坐大快朵颐的场景,至今难忘。
我就读于一马路中段的红卫路第二小学(后更名一马路第一小学),那是我成长的第一个“港湾”。校舍依山而建,教室半砖半木,黑板上方“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标语,深深印在心里。班主任王功燕老师批改作业时写下的“好”或“最好”,是童年最珍贵的鼓励。五年时光里,我们从老师那儿学知识、明事理,和同学真诚相处,不分家境亲疏,在一间教室里收获了纯粹的友谊。
上个世纪70年代,万州对外开放,一马路的街巷里添了新风景,常有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游客路过。市民对外宾充满好奇,常一路围观,我也凑过不少热闹。为了保持市容整洁,学校每周六下午组织我们在马路上从东门口扫到柑子园,虽累却满心自豪,觉得是在为这座城市出力。
荣光:机器轰鸣的工业脊梁
一马路一带,曾是万州工业的心脏。借着抗战内迁和“三线”建设的机遇,这里先后聚集了60余家企业,涵盖罐头、电池、纺织、机械等23个行业,形成完整工业体系,成为四川重要工业基地。上世纪中后期,万州工业蓬勃发展,总产值达数亿元,职工超3万人。“万县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红太阳,万光电池放光芒,罐头出口飘出洋”的曲子,道尽了当时的繁荣,产品带着万州印记走进50多个国家和地区。
初中三年,每天中午我都从初四中步行到一马路钟鼓楼母亲单位吃饭。路上车水马龙,路过一个个工厂大门,满载产品的货车穿梭,车间机器轰鸣伴着工人号子,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通用机械厂到钟鼓楼的路段,是万州少有的平直马路。厂子源于1944年湖北迁来的义大机器厂,1958年更名国营万县通用机械厂,以生产农用柴油机闻名,厂里的足球队更是万州家喻户晓的“明星球队”。我常去公园体育场为他们呐喊,尤其为外号“铁脑壳”的大哥哥加油,那种热烈至今记得。
钟鼓楼往石油站方向的电池厂,同样名声响亮。万州电池生产始于1927年,1958年3月29日,毛主席乘“江峡号”途经万州时,还观看过厂里的空气电池灯。改革开放后,电池厂成了全国电池生产和出口创汇骨干企业,“玉兔”牌电池远销海外。读大学时,我在川师图书馆看到《四川日报》报道“玉兔”获部优产品,激动了好久。
一马路黄泥包的飞亚企业公司,凭“飞马”牌味精和“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精神闻名。那会儿生产型企业很少打广告,飞亚却请了李默然、左小青拍广告,每天“飞马味精,为您准点报时”的声音传遍巴蜀大地。
聚鱼沱的万州罐头厂,始于抗战时期,上世纪70年代产量在四川罐头厂中居首,全国名列前茅,产品用上海“梅林”商标远销多个国家。罐头在当时是“奢侈品”,逢年过节母亲买的红烧扣肉、蛋卷罐头,开罐时香气漫过屋子,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味觉记忆。
一马路还有万棉厂、绢纺厂……每天中午,系着围腰的女工们成群结队、笑语盈盈走过厂区门口。大哥因电工技术好被选调进绢纺厂,1985年还参与了万州首套日本全自动绢丝精纺生产线的安装调试。初中时,学校每年安排一个月学工劳动,我在五金厂操作冲床,在罐头厂剥红桔、挑桔壳,车间里机器轰鸣、劳动热烈,那段岁月沉淀为难忘的人生历练。
沉淀:沉入江底的乡愁坐标
随着三峡工程推进,万州迎来大规模移民搬迁。2003年,江水渐涨,曾经车水马龙的一马路,永沉江底。历史的印迹都成了过往,唯有老一辈万州人心里,还清晰留存着它昔日的模样。
移民搬迁中,一马路的企业大多关停破产,少数转型搬迁重组。这条曾经放射出炫目光彩的街道,见证了万州工业的兴起、发展与起伏。三峡移民结构调整、市场经济洗礼、国企改革阵痛,让万州一度面临产业空心化难题。
但这座城市从未停下脚步。如今的万州,道路纵横、产城融合,人民生活幸福,一座崭新的移民新城拔地而起。依托国家级经开区,一批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的重点企业,撑起了新的经济脊梁。
繁华虽已落幕,但一马路承载的历史记忆与精神传承,早已融入万州人的血脉。临江的马路、机器轰鸣的车间、青砖黛瓦的院落、书声琅琅的教室、大舅舀鱼的背影……拼成了一幅永不褪色的记忆长卷。
一马路,永远是万州人心中最深沉的乡愁,最温暖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