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9月16日
□向军
几十年来,同一个梦总缠着我。梦里,风刮得很紧,老家的房子晃啊晃,最后轰隆一声倒塌了。醒来,后背一片汗湿,心怦怦跳得厉害……这梦是小时候落下的根,在老家那座石墙房子里——它给我的不只是怕,还有幺舅替我挡过的风雨。
我家的石墙房子,跟寨子上随处可见的吊脚楼不一样。吊脚楼是木柱子撑着,木楼板走上去咯吱作响,我家的是石头砌的墙壁,摸上去有些冰凉。那是父母刚成家时,从爷爷奶奶的吊脚楼分家出来新盖的居所,两大间隔成四个小间:堂屋摆着八仙桌,过年过节来客就围着桌子吃饭;厨房垒着土灶,早晚烟熏火燎;另外两间是卧室,堂屋和厨房中间隔了道矮墙,不足一丈高,做饭时能挡油烟。卧室上头还有层楼,铺的是枫木板,刚铺时平平整整,过了阵子就翘起来,这边鼓一块,那边凹一块。后来要存稻谷、包谷,只好把翘得厉害的板子拆了,铺上一层晒席找平,踩上去软耷耷的。
刚搬进新房子那年,我才六七岁。新房子墙面刷得洁白,太阳一照,晃眼,屋里也亮堂。从远处看,别家的黑瓦房子挤在一块儿,就我家的白墙房子最抢眼。
可好日子没撑过半年,家里突遭变故。我家堂屋和厨房的檩子、椽子以及青瓦被强拆。隔天下大雨,白墙面被雨水泡得污痕斑斑,墙皮不时往下掉,裂缝越撑越大,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雨刚停,幺舅就来了。没等母亲开口,幺舅就找了把斧子,往寨子后面的山林走——那片林子是我家的自留山,长着不少枫树。
过了几天,幺舅带来几个亲戚,把拆了的地方重新架上檩子、椽子。只是青瓦没了,换成了稻草,因为数量不够,铺了薄薄一层。这草顶能挡太阳,可一到雨天就漏,滴滴答答的水往灶台、锅里、碗里掉,母亲只得拿木桶、盆子接着。晴天更糟,稻草发了霉,黑一块黄一块,虫子往下掉。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做噩梦的。梦里总觉得嘴里进了虫子,恶心得想吐。又或是蜈蚣追着我跑,我怎么躲都躲不开。风雨交加的时候,房子先是摇摇欲坠,最后倒向我,将我压在下面,让我呼吸困难……
两年后的一个早上,幺舅又来了,还请了人从山下的公路边挑来新瓦。公路离我家有三里路,幺舅带头挑完瓦,肩膀都磨破了皮。但他没歇着,自己爬上屋顶,把烂稻草掀了,一片一片盖青瓦。盖完后他站在屋顶说:“以后下雨就不怕了。”
从此,屋顶再也不掉虫子了,可幺舅也没再来过。后来才知道,他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要挣钱养家,没空来我们家。再后来听说,他做买卖被人骗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幺舅是外婆最小的儿子,上面还有三个舅舅。他跟大舅和二舅一样,读书厉害,小时候是班里的尖子。可那时候外公被打成“臭老九”,幺舅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生产队挣工分。等外公平反,他早过了上学的年纪,只能干力气活。
生产队修堰塘那年,幺舅才14岁,刚跟外婆从大家庭分出来,住的厢房又窄又挤。队里看他识点字,让他当施工小组长。排哑炮是最危险的活儿,作为小组长,他总抢在前面。有一次他刚凑近,炮突然炸了!他被石块和泥土掀起一丈多高,重重摔在地上,大家都以为他不行了。可他昏死了半天,居然睁开眼睛爬起来了。但是,他的脸和脖子上嵌入了很多泥沙,后来落了疤痕,看着有点吓人。
幺舅从没抱怨过,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靠自己的劳动自食其力。他当过泥水工,在脚手架上晒得黝黑,手里的泥刀熟练得像耍魔术。他押过车、采过萤石矿,也开过小茶馆。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他都愿意干。有阵子他挣了些钱,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老板,可他心软,见不得别人困难。邻居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给。亲戚家人生病要救命钱,他也给,有时候连自己的本钱都掏出去了。所以他总在奔波,日子从没安稳过。
现在,我每每想起老家的房子,就会想起幺舅。想他爬屋顶盖瓦时的样子,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想他蹲下来拍我肩膀时,糙手的温度;想他说“小男子汉,把眼泪揩了”时的语气。那座石墙房子早拆了,可幺舅盖的草顶、瓦顶,在我心里成了永久性建筑,不管遇到啥难事儿,一想起他,就觉得不怕了。
幺舅没读多少书,也没说过啥大道理,可他教会我啥是扛事,啥是疼人。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