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9月16日
□王治刚
夏日,池塘边,树荫下。几个孩子光着脚丫,趴在石滩上剥莲蓬。青碧的莲蓬刚摘下来,先在手上把玩一番,终是耐不住莲子的诱惑,用指甲一掐,莲子滚动而出。它们身上裹着一层膜,嫩绿色的。剥开,塞进嘴里,清甜里微微泛苦,却叫人停不下手。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了辛弃疾的诗句“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来。此际,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莲子就是他们的最爱。
莲蓬,初生时昂首挺胸,像个骄傲的小酒杯,盛着露水,也盛着阳光。待到莲蓬饱满,手指轻叩,闷闷地响,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剥开来看,莲子挤挤挨挨,像一窝熟睡的婴孩。新鲜的莲子脆嫩,咬下去,甜中带涩。暑天里,吃上几颗,去热解馋。
再过些时日,莲子老了,味儿就不同了,莲芯儿比此前似乎更苦了些。金圣叹临刑前,自作自对一联:“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他一生狂放,死前所作这副对联中的“莲子心中”之物即为莲芯,他以“莲子”谐音“怜子”,“梨儿”谐音“离儿”,何其悲壮!莲芯的苦味儿,也印在人们心中。
莲子的苦是藏着的,初尝并不觉得,待甜味散了,苦味才慢慢泛上来,在舌尖盘桓不去。这苦味不烈,却固执,像极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老莲蓬最耐看。秋深时,莲叶枯黄,莲蓬低垂,由青转褐,莲子早已落尽,只剩空壳,蜂窝一般。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还在念叨夏日的热闹。母亲从前总爱捡几个老莲蓬,插在玻璃罐里,摆在案头。我问她为何不扔,她只说:“留着好看。”如今想来,大约是因为莲蓬即使枯了,筋骨犹在。
莲子还能入药。《本草纲目》里说它“甘平无毒”,可安神,可健脾。但莲芯却是苦的,能清心火。小时候发烧,母亲熬莲子粥,故意留下几颗莲芯,我嫌苦,她只说:“苦才好。”后来才懂,人生许多事,甜时不必太喜,苦时也不必太惧。
如今市面上的莲子,大多去了芯,甜得单薄。偶尔在江南水乡见到卖莲蓬的老人,总要买几枝,不为吃,只为捏在手里把玩。剥着剥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溪边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落在水面上,莲蓬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得很远。
莲的一生,从淤泥里挣出来,开花,结子,最后又落回泥里。莲蓬便是它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藏着清甜,也藏着清苦,像极了我们这些寻常人的日子。
(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