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鞋抹包谷

版次:011    2025年09月16日

□信鸽

每当看见农家院坝黄亮亮的包谷躺着晒日光浴,总会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用胶鞋“抹”包谷的场景,既有趣又好玩。

暑假一到,外婆家堂屋总会堆满等着脱粒的包谷,那是外婆用背篼从寨子坡上背下来的。外婆说:“粮食先脱粒,仓里才装得下。”

包谷脱粒的办法可多了,小屁孩们用手指拇一粒粒抠,包谷便成了他们手中的玩具;大人则会借助工具,要么用火钳夹从顶端推一列口子,再用虎口“抹”,所以大人手上总有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个简单办法,就是用胶鞋抹,效率还高。

我亲眼见过外婆用胶鞋“抹”包谷的场景。外婆从门后拎出一双废旧胶鞋,坐在长条凳边沿,鞋底齿棱朝天,像把倒插的锯。包谷棒子斜压上去,左手按住包谷头,右手扶住包谷尾,上下一拉,哗啦啦,金雨四溅,包谷粒便掉落一地,声音比骤雨敲瓦还脆。我、表姐和表妹三个小脑袋同时凑过去,眼睛鼓得大大的。

虽然用了胶鞋工具,外婆手上的茧子依旧厚得像晒裂的松皮。“庄稼人靠茧记账,谁也别想偷懒。”她笑着说。

“比赛喽,比赛喽,一筐一颗糖!看谁麻得快、麻得多。”表姐抢到一只齿印最深的胶鞋,得意地挑眉,暗示外婆手中的糖应该就是归属她的,谁也别想抢走。我只拿到一只半残的胶鞋,黯然失落,心想这下没糖吃了。表妹来得慢,抱着一只几乎快秃的鞋子,嘴一撇就要哭出声。外婆揉揉她的马尾辫说:“乖孙女,别哭,别哭,慢工也出活,给你留两颗。”

鞋底翻飞,包谷粒越堆越高,赤脚踩进去,温热的包谷粒从趾缝溢出,像在给脚底做按摩,痒痒的。表妹玩心大,抹着抹着就和包谷粒玩起来了,她将包谷粒塞在脚丫间,弹起了钢琴,哆、瑞、咪、发、嗦……偶尔一条包谷虫爬上脚背,她不仅不怕,还伸手把虫子拎起来,叫人头皮发麻。

不知不觉,夜已深,包谷粒全部归仓。外婆把胶鞋收好,齿棱间还嵌着再也抠不掉的干浆。灯光把外婆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钝掉的锯,依旧倔强地张着齿。

如今,脱粒机器代替了原始手工操作,包谷脱粒效率提高了,胶鞋也搁置了,可每当我看见晾晒的包谷或剥开的一颗糖,耳边似乎总会响起当年外婆的喊声:“比赛喽!”于是,齿棱与包谷碰撞的沙沙声,又在记忆深处响了起来。胶鞋齿棱间嵌着的,不是干浆,是时间写给土地的一封情书,字迹模糊,却沉甸甸的。

(作者系重庆市南川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