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上的母爱

版次:011    2025年09月23日

□余瀛

母亲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巧手,尤其是她纳布鞋、上鞋帮的功夫,更让乡邻们竖起大拇指。每当暮色漫进窗棂,母亲便会坐在煤油灯旁,借着那跳动的光,埋首纳起千层底。

在那些清贫的岁月里,我和姐姐脚上穿的,永远是母亲熬夜赶出来的布鞋。农闲时,她会把家中不穿的旧衣拆开、剪成块,再用米浆一层层裱糊成硬挺的袼褙。做鞋时,她总会轻轻托起我们的脚,拿软尺量了又量。知我们贪玩爱跑,鞋底会纳得格外厚实,嘴上说着:“这样耐磨,能多穿些日子,省得磨疼脚板。”

纳鞋底是实打实的辛苦活。千层底厚如砖块,需先用针锥扎出眼,再引麻线一根根穿过去。每拉紧一针,都得使上全身力气,让麻线深深吃进布层,这样做出的鞋底才平整、不硌脚。村里有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对着千层底也常叹气,觉得有劲使不上;年轻媳妇们学做鞋,不是针脚歪斜,就是鞋帮别扭。可这苦活到了母亲手里,却偏偏生出几分诗意——她指尖翻飞,麻线在鞋底织出一行行整齐的“米”字纹,每一针都很匀称。母亲做的鞋,不只结实,更像一件艺术品,谁见了都忍不住夸。时常有乡邻上门学艺,母亲从不保留,只是别人到底做不出那份规整。母亲也只是笑,摇摇头。多年后我才明白,这哪里只是手艺,是母亲把所有的耐心,都揉进了麻线里,然后一针针缝进了光阴深处。

直到有一天,班上一个女同学穿了双白网鞋走进教室,同学们纷纷围上去惊叹不已,我也看呆了。那时,白网鞋是时髦的东西,谁若拥有一双,仿佛连脚步都带着风。我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粗布面、黑鞋口,顿觉笨拙又灰扑扑的。

后来有一天,母亲又坐在灯下剪鞋样,我忍不住嘟囔:“还做这个干吗,现在同学们都穿白网鞋了,谁还穿这种手工鞋呀。”母亲顿住了,捏着鞋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轻轻“唉”了一声。

从那以后,母亲做鞋的时间明显少了,倒是常有乡邻提着米、揣着豆子上门,央求她帮忙上鞋。没过多久,我和姐姐的枕边,竟各自摆上了一双崭新的白网鞋,鞋面的网眼亮得晃眼。我们喜出望外,却没留意母亲眼底的红血丝。

后来才知道,那些乡邻送来的米和豆子,母亲都让父亲挑到镇上卖了,一分分攒起来,才凑够买两双白网鞋的钱。而为了赶鞋活,她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夜晚。我和姐姐知道后,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愧如潮水般漫过胸口。

如今,千层底布鞋早被各式流光溢彩的皮鞋、运动鞋取代,我也穿上了名牌鞋。它们耀眼、时尚,却总是不合脚——有时磨得脚踝发红,有时挤得脚趾生疼。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母亲的布鞋:那么妥帖,那么舒服,像把脚裹进温暖的炉里,走再远的路也不觉硌脚,就连吹进鞋里的风,都仿佛带着母亲的温度。可母亲已经老了,手指弯曲,再也握不住那根细长的钢针。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翻出母亲当年为我做的布鞋。布面早已泛黄,可针脚依旧清晰如初。我把鞋放到鼻尖,轻轻一嗅,依然能闻到淡淡的糨糊香,以及母亲指尖残留的温度——那是藏在岁月深处的味道,是只有用心才能品出的人间最真最暖的爱。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