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老街几乎都以吊脚楼方式悬在溪流与山腰间,走在街上似乎有一种悬空的感觉——

中山古镇的天上地下

版次:009    2025年09月25日

店铺里的古玩

老街印象

中山古镇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郭凤英

因在江南生活多年,走过许多江南古镇,同里、乌镇、周庄等等,几乎都是临水而居,溪河从古镇中间穿过,蜿蜒而去。河上众多精致单孔或双孔拱桥,因河面不足百米宽,因而拱桥甚是秀气,于是成就了江南古镇小桥流水的特征。

重庆的古镇也都是临水而居。只是,因为重庆多山,很少有古镇老街是平坦的,多为依山势修建而成,走一段平路,必定有一坡石梯,因而那溪河,无法像江南古镇老街那样从街中川流而过,而是水从老街脚下过,老街俯视流水。

现在对于“古镇”的概念,约定俗成是指还保留着一条老街,老街建筑多是明清民居建筑,最近的也是民国年间,许多房屋废弃了,也有一部分破败了,还有一部分至今仍有人居住。建筑多为木质结构,简朴、庄重而又清贫。随着旅游开发,仍在居住的房屋大多也开着门店,经营着小生意。

走进中山古镇的时候已经很累了,天色已近黄昏,实在有不想再走的念头。然而,走完700多米长的老街,却有了意外收获。

古镇记忆

吊脚楼悬在溪流与山腰间

中山古镇老街,几乎都以吊脚楼方式悬在溪流与山腰之间。重庆别处的古镇老街大多曲曲弯弯错落有致,而中山古镇老街却很少石梯,从街头到街尾,几乎都是平的,也不甚弯曲,是一面临山、一面临河的格局。走在街上,似乎有一种悬空的感觉,听着房屋下潺潺流水,让我们的脚步更有动感,更有韵律。

街上许多店铺开着门,也有许多关着门,我们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找当地居民了解风土人情,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陪同讲解的古镇文化站刘站长身上,听他一路就一扇门、一块砖、一棵树做精彩讲述,相关故事不管是真是假,都给我们带来了快乐。

然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古镇的风土人情,也不是那些精彩故事,而是老街顶上那时断时续的屋瓦。走过许多古镇老街,老街之所以老,还在于街道狭窄,尤其是重庆地区的古镇老街更为狭窄,似乎三两个人并排就能阻挡他人通行了。

有时候到某一个古镇,游逛老街时正好下雨,于是房檐上滴滴答答的雨落下来,别有一番景致。天晴的话,仰首望去,那天就如一线,蜿蜒着在头顶延伸远去,整个世界便都浓缩在那一线视野里,随即就会感受到世界的宁静。

这条老街两边的房梁屋瓦,给了我不一样的感受,也给了我不一样的认知。老街本就坐落于一条峡谷里,建造在山腰上,两边山峰耸峙,即便大晴天,老街的日照时间也很有限。老街顶上的屋瓦,天晴时阻挡烈日,下雨时阻挡雨水,让老街上过往的行人免受日晒雨淋之苦。黑沉沉的瓦片覆盖了老街,同时也阻挡了光线,因而中山古镇的老街,比其他古镇老街显得更为昏暗。隔那么一段距离,会有几片亮瓦点缀,多少能让光线透些进来,不至于让老街笼罩在黑暗里。

我们在老街上匆匆走了个来回,恍惚间似乎走在赶集的山民之间,热闹又温馨。赶集之日,附近山民聚集于此做买卖,狭窄的街面拥挤不堪,背竹篓的、挑担子的、捧罐子的、举杆子的……山民们祖祖辈辈依靠着这个集市,做着以物换物的交易,无论烈日毒辣,大雨倾盆,他们都可以不撑伞,安然地吆喝,讨价还价。冬天,熙熙攘攘的人流驱散了彼此身上的寒气。夏天,摩踵擦肩的人群也不会觉得炎热。偶尔一缕阳光投下,或一注雨水落下,那或许正是山民们心头对未来生活充满的希望。

想来,当街顶房梁建造之初,山民们一定十分感激建造者。穷人的梦想之一是有屋可居,从山里到集市购买生活必需品时,还能有屋瓦给他们遮风挡雨,那种温暖,应该是能暖入他们心底的。山民做交易时无暇张望头顶,我想,当他们离开集市时,应该会回首仰望一眼,也许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而暖流在他们心间流淌的感觉,是真实的。

那个时候,街顶上的亮瓦被山上飘落的树叶覆盖,或是烟尘积淀久了,遮挡了光线,定会有人爬上高高的房梁擦拭亮瓦,因为没有这片光明,街上的人们就会始终处在昏暗的世界里,甚至会给人的心里积下一些压抑,一些挣扎,以及一些抱怨。

天上地下

牵扯着人们的记忆和思念

不知何年何月,居住在老街上的居民厌弃了这儿的环境,日思夜想着搬离,于是那些亮瓦便不再有人去擦拭,老街就此陷入昏暗之中。越是如此,居民们越是想逃离,当新的房屋建起来后,当赶集的山民不再拥挤着来到老街,老街便冷清起来,寂寞起来。没有游客的时候,狭窄的老街是那样空旷而幽深。有亮瓦的地方,像刚刚睡醒的老人,眼睛惺忪而无神;没有亮瓦的地方,像即将故去的老人,眼神涣散而落寞。这份空寂,有一种被遗弃的悲凉。

正是老街的房梁屋瓦,将中山古镇分割为天上地下。天上的浩瀚世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耸峙了千万年的山峰,目光一直望着山外的世界,渴望走出大山,走出这份寂寞;地下的居民,在寻觅,在挣扎,在努力,年轻人厌弃老街,挣了钱后大都会在外面修建敞亮的房屋。老人也想过阳光普照的生活,然而这老街,牵扯着他们的记忆和思念,更将他们的血液与老街混合在了一起,除非撒手人寰,否则难以彻底离开。

走进老街的时候是黄昏,在老街上吃过晚饭后离开时,天还没有黑尽。身处山脚下,临河而站,回首老街,感觉自己像画中人,一只眼睛看着天,一只眼睛看着地,外面的黄昏还没走远,老街民居家里的电灯光已然亮了起来。同伴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似乎是从一个深幽的原始洞穴里走出一样,提前沉睡的昏暗老街,却因有游客而在经营一场梦一般的烟火人生。

适逢老街上有人故去,于是在黄昏的峡谷里,响起了川渝地区最具民俗风味的锣鼓声。人是故去了,然而这锣鼓声,却让老街活了一般,那声音从幽深的老街深处延伸而出,也从房顶的屋瓦缝隙里飘飞而出,哐里哐当,就这样蔓延在山峰林木之间。

中山之梦

在人间在天上在云里

我是无法看见老街曾经的繁华的,看不见曾经的烟囱,也看不见缭绕升空的居民们做饭时的青烟,但我能看见老街那乌龙般黑沉沉的一片屋瓦,它们那样有韵致地起伏着,那样动感地流泻着历史的痕迹。它们沿着山势或凸或凹,弯曲成黑色的河流,与脚下的河水一起,向未来流淌着。

是的,中山古镇的老街流淌着,骨骼是老了,但血液依旧是红色的。我从老街深处走出来,就像从老街的繁华中走出来。我走进老街的腹心,听山民们讲述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那些家长里短、神仙鬼怪,以及他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我走过了老街的腹心,也听过了它深幽的叹息,抚摸过它虽缓慢却依旧跳动的脉搏,亲吻过它苍老却仍有生命体征的肌肤……

趁着夜色,我们离开了。走远了,看不到中山古镇的容颜了,可它静静等候的身姿依旧焕发着迷人光彩,充满渴望的眼神依旧像洞穿了世情的老人。古镇老街,从此不再为居民生活而存在,而是为游客而存在,为中山的历史文化而存在。古镇老街,它身在溪河边,身在峡谷里。而它的梦,在人间,在天上,在云里。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爬上老街屋顶,小心地将那些亮瓦上积淀的落叶与灰尘擦拭干净,让天与地深情凝视。

因为,那些亮瓦,就是老街看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