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乌嘴的稻浪

版次:010    2025年09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周廷发

我的故乡仙乌嘴,蜷缩在丰都县偏僻山坳之间,它被太阳的烈焰长久地烙在记忆里,也烙在艰辛的命运中。此地以穷困知名,仿佛被天地间那轮巨日所烫熟,而烙印在时光里的印记,却随着岁月流转缓缓生变,化作了如今土地上满溢的富庶和希望。

过去,每至六七月间,太阳如一只硕大的火球,高悬于村庄头顶,直烫得万物焦渴。田里的玉米苗儿经过一夜休憩,依旧卷着叶子,垂着头,奄奄一息。它们往往未及成熟,便被那无情的阳光烤熟了。风偶尔拂过,带来的也只是一阵阵灼人的热浪,令人几乎窒息。不过半月工夫,多数青苗便褪尽了绿色,枯萎成了焦黄。田里的秧苗们亦未能幸免,许多秧苗正在抽穗扬花之际,炽烈的阳光便猝然夺走了它们柔嫩的生命。村民们虽拼力引来山顶水库的水救急,然而水量微弱,终究敌不过日日高温的炙烤;放出的些许水流,对整村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每年只有坡底下几亩深水稻田,有点微薄的收获。

仙乌嘴村盘踞在一处石滩上,从坡底到坡顶,蜿蜒曲折长约两公里。倘若中午赤脚走在弯曲的小路上,脚板便会被烫出许多血泡来。若打个鸡蛋在石板上,一分钟不到,鸡蛋就熟透了。石板滩上,无烟的火苗袅袅地升腾着,好像石板着了火一样。为避开这无情的烈日,村民们总是天不亮就下地劳作,有人竭尽全力从井中汲水浇田,意图救回些许收成。扁担压弯了他们的脊梁,水桶撞破了脚踝,汗珠滴在干渴的土地上倏忽即逝。为了抵挡酷暑,村中家家户户都挖有地窖,深达五六米、面积十多平方米,足供一家人纳凉。这地窖如大地深处幽幽喘息着的肺腑,人们钻进去,便是躲进了土地微凉的心房。人蹲在窖里,仿佛紧紧偎依着大地深处微凉的心跳,那一刻,生命在滚烫的煎熬中终于得以喘息。

时光轮转,村子悄然变化着。如今,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平整的公路一直铺到了家门口。昔日的贫瘠梯田,经过科学规划改造,田埂砌得更高更厚实了,储水能力大幅提升,基本满足了秧苗整个生长周期所需。一块块、一丘丘、一层层的稻田在烈日下笑意盈盈,劳作的村民心里充满了喜悦,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成熟的稻穗黄澄澄、金灿灿、沉甸甸,煞是喜人。

我站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遥望过去,心中如深涧般流淌着慨叹。同样的天穹、同样的大地,昔日却只能供养贫瘠与枯焦;而今,稻浪竟翻涌如金海,浓稠地映着天光。小山村的改变,靠的是党的政策,是科技发展进步的力量,让穷山村变成了富裕村。

我弯腰抚摸一片片青绿的稻叶,心中的喜悦如稻秧一样,荡起轻轻的绿浪。我捧起一把泥土,泥土温热,手指间却分明感受到生命在悄然滋长,泥土之下,仿佛回荡着昔日地窖中那丝微弱的凉气。原来大地终非铁石心肠,它记得人们所有赤脚踩过的滚烫,所有弯腰担过的井水,所有汗水滴落的印记。它默默收藏了这些,在时节流转里,终将报偿以沉甸甸的穗头。

仙乌嘴的稻浪,在骄阳下翻滚着,沉甸甸地垂首——这垂首并非屈服于骄阳,而是谦恭地回谢土地,也回敬所有未曾被烈日烤干的希望与汗水。稻浪起伏如金色的呼吸,分明是大地对艰辛岁月最深长的回应,每一粒谷子都是汗水与时光共同淬炼出的、沉甸甸的金子。

站在高处一看,层层稻田,稻浪滚滚,散发出大地的芬芳,如梦幻般在眼前摇晃。

我抬头远眺,稻浪翻涌不息,如金色的河流在阳光下奔流。稻穗在风中微微颔首,仿佛虔诚致谢着这片滋养了它们、也终被它们滋养的土地。这温煦的金黄,便是曾经的炽热、困苦与等待所最终沉淀出的光芒——它沉淀在土地深处,也沉淀于每个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