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9月25日
□刘成
市面上的枣子又堆满了街头,一辆辆三轮车上,青枣垒得如小山似的,在秋阳下泛着淡青色的光。那些枣子饱满、光洁,像少年人未经风霜的脸,洋溢着青春特有的微涩与生机。
我站在小摊前,忽然有些恍惚。这青枣,是从哪一年开始,悄无声息地流入我们这座小城的?我已记不清初尝的滋味,只隐约想起那口感是发泡般的脆,甜味很淡,涩意依稀。
多年来,我竟一直不知,枣子原是秋天的果实。童年贫瘠的认知为我构建出一个固执的世界:枣,生来就该是暗红色的,表皮布满皱纹,如老人沧桑的脸,入口是近乎甜腻的绵软。这印象,来自母亲的中药罐。
从我记事起,母亲身体就不好。那时我们家住在南渠河,南渠河和十字街的交会处就是中医院。那时中医院又小又暗,可里面坐诊的老先生,却仿佛被药香熏出了仙风道骨。母亲有了小病小痛,就去中医院挂个号,让某个老中医给号个脉。一番“望闻问切”后,老中医在纸上一通龙飞凤舞,我妈就起身去药房按单子抓回几副药。
母亲熬药前,总会先把纸包里的药材倒进水里浸泡。有一次,我在那些草根间,发现了几颗暗红色的果子。母亲仔细拣出来,用手帕擦净,分给我和哥哥。我小心地咬了一口,表皮已浸透药味,可内里的果肉却异常甜软。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甜味是孩子们最珍贵的奖赏。“这药好吃!”我说。母亲笑了笑:“这是红枣,做药引子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红枣”这种东西。
蜂窝煤炉上的旧瓦罐终日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草药的特殊苦香渗透了家里的每一寸空气,连日子都被熏成了黄褐色。此后,母亲每次抓药回来,我们都会迫不及待地翻找那些红枣,象征性地擦两下,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当表皮的药味褪去,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甜,便成了灰暗日子里最明亮的光点。
母亲病了好些年,后来她每次喝完中药,端着空碗背对着我要缓好久才说话。我那时认为红枣只能出现在中药里,因为中药太苦,是医生用来压制苦味的。就像小时候我每回喝完汤药,就马上放一颗冰糖含在嘴里。
我问母亲中药里没了红枣会不会更苦?母亲摇头说不会。父亲说会影响药性。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挑过母亲中药里的红枣来吃。
长大后,我在各式糕点、八宝粥、银耳汤里一次次遇见红枣。它像我生命中许多缺席已久的事物,在清寒的岁月里沉默退场,又在我足够年长时,浩浩荡荡地回归。
直到某个秋日,我站在街角,看着那些青翠的枣子,才恍然惊觉:原来红枣也曾青翠过。它并非生来就满面风霜,也经历过青涩的光阴。由青果走向红熟,从脆涩熬成绵甜,像极我们的生命,在岁月的文火慢炖中,渐渐品尽人间真味。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