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09月25日
□罗光毅
我向来以为,对一座城市的爱,不在那高楼大厦的灯火辉煌处,而在那些曲折幽深的巷陌里。重庆母城的街巷,我几乎都走过,熟悉它们的宽窄长短,熟悉它们的拐弯抹角,熟悉它们的爬坡下坎。特别是那些有年代感的建筑,尤其令我驻足。砖石间藏着的故事,比书本上的记载更为曲折幽深。
刚参加工作时,单位在领事巷的一座欧式建筑里。每间办公室宽大高深,都有壁炉,冬日里炭火热烈,暖气袅袅,舒适暖和。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建筑的来历,只觉得那些雕花的壁炉架很是精致。后来单位搬迁到下半城,此后三十年不曾回去过。前些年,随一个步游群走进领事巷,听了领队解说,方知那是昔日的英国领事馆。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在历史的褶皱里工作了那么些年。
山城巷,我去过许多次。陪朋友、陪同学、陪文友……每次去,都有不一样的收获。山城巷里的景点不会变,变的只是看景点的人。每一次走进山城巷,既是给朋友们当导游,作好每个景点的讲解,也是我对母城文化和历史的又一次深入学习和理解。
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是陪两位上海老人游山城巷。那是个深秋的上午,我在马蹄街口遇见他们,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手机东张西望。他们问我山城巷怎么走,普通话的口音里带着吴侬软语的尾调。他们是从上海来重庆旅游的,家里孩子做的攻略上说,不到山城巷等于没到重庆。他们要到山城巷走走看看,不然就枉来了重庆。
我突发奇想,说要给他们当导游。他们先是眼睛一亮,继而问收不收费。我大笑着说,不收费的,并说自己喜欢重庆母城的文化和历史,愿意做一个传承母城文化的热心人。他们听了很是高兴,说是遇上了重庆热心人,然后连声道谢。
我们慢慢走着,看法国仁爱堂的断壁残垣,看百年金马寺小学斑驳的砖墙……到了厚庐公馆,我说这是海派建筑在重庆的典范。两位老人很惊奇,说没想到在重庆能看到家乡的建筑,还被保护得这么好。他们的话让我想起领事巷的老楼,原来我们都在异乡和异地认出了故乡的影子和历史的痕迹。走到体心堂时,下起了小雨。我们躲在屋檐下,看雨丝把巷子洗得发亮。一位老人说起上海的弄堂,说那里的砖墙也被雨水浸出过同样的颜色。另一位则感叹,重庆的巷子比上海的陡多了,走起来很吃力。我忽然明白,他们来看的不仅是风景,还有与自己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东西。人在异乡,总爱寻找熟悉的陌生。
临别时,两位老人执意要请我吃饭。我推辞不过,便带他们去了巷口一家小面馆。老板认得我,笑着问又带人来参观啊。两位老人吃着小面,辣得直吸气,却连说好吃。他们说,回上海后要告诉邻居,重庆人不光热情,连面条都这么有温暖。我听了暗笑,心想这评价倒新鲜。
后来,我常想起那两位上海老人。他们现在或许正在上海的某个弄堂里,向邻居讲述重庆的巷子有多陡、小面有多辣。而我也继续在山城巷里走来走去,给不同的人讲同样的故事。
巷子里的建筑会老去,故事会被新的故事覆盖。但总有人会记得,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两位上海老人和一个重庆人,在山城巷里,共同拼凑出一段关于城市的记忆。这记忆或许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零星的碎片,构成了我们对一座城市的热爱。
巷子深处,时光缓慢流逝。每一块砖石都在低语,每一个转角都有故事。而我们这些走来走去的人,不过是时光长河中的一粒微尘,有幸在某个瞬间,被巷子里的风吹起,又轻轻落下。(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