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09月29日
□庞国翔
前不久回乡下老家,特地买了一条烟去看望88岁的“汪打油”,当年他是我们村里最有名的文化人,我们这些小崽儿屁颠屁颠地跟着他满村窜。
如今,“汪打油”胡须已花白,但精神矍铄。日子过得不错,儿孙绕膝,每天看报喝茶,每月去镇上邮局取工资,顺路到文化站借本书。这种怡然自得的生活,我羡慕极了。
老家是江津太公山下、綦江边的一个小山村,“汪打油”长我近三十岁,读过三年书。当年在我们村里,算是最有文化的人。他有很多故事,还喜欢胡诌一些酸溜溜的打油诗,大家都笑他。
“汪打油”真名叫汪达白,“汪打油”的雅号是公社干部蔡文书给取的,也算出自官方,后来村民都这样叫他。
“汪打油”从没发表过文章,但他有两首诗在全公社家喻户晓,算是他的代表作。我们一群娃儿常撵在他后面,时不时吼出一两句来。不过,正是因为这两首打油诗,才让他的青春大起大落……
那时,天津小靳庄因搞“革命文艺试点”而大出风头,天天举办“赛诗会”,一个个农民都成了作家、诗人,小靳庄也成为全国农村学习的典型,老家江津也不例外。
我们公社也开始热火朝天地举行赛诗会。赛诗会那天,公社干部蔡文书将“汪打油”推上台,要他朗诵革命诗歌,他情急之下朗诵了一首抒情诗:
大海啊——你全是水!
骏马啊——你四条腿!
火车啊——你跑铁轨!
爱情啊——你嘴对嘴!
你久走夜路——要撞鬼!
刚一朗诵完,台下哄堂大笑。但蔡文书评价说:“这诗写得很好、很好、很是好,其特点就是真实、真实、真真实。这是打油诗,我看你就叫‘汪打油’了。不过……”蔡文书话锋一转,接着说:“最后两句爱情呀、嘴对嘴呀,不健康,要改!我看就改为地富反坏不改悔,久走夜路要撞鬼!”
此话一出,全场掌声一片。
从此,他就叫“汪打油”了,这首诗也成了他的第一篇代表作,并且在全公社一夜飘红。半个月后,他调到公社耕读校当了教师,成了不再风里来雨里去也能挣工分的人。虽然还是农民,但比大队书记还惹人眼馋。
“汪打油”的第二篇代表,让他又回到了田间地头。
事情的经过这样的:当时,公社开了一个专门给农村干部提意见的“整风会”。那时,农资供应极匮乏,生产队使用的化肥是日本生产的尿素,很稀缺,由县里层层分配到公社和大队。这尿素用塑料布包装,很精致,每袋100斤。塑料袋正反面印有“日本”“尿素”几个字。一些人在化肥用完后,便将塑料袋拿回家,改成围裙、雨衣、蓑衣等,出门便穿戴起来。这是一种贪占集体小便宜的行为,社员多不满意。开“整风会”时,在几个社员怂恿下,“汪打油”在会上朗诵了一首批评贪占小便宜的打油诗:
村干部,社干部,
身上穿着塑料布。
前面抱的是日本,
后面背的是尿素。
此诗念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在场的村干部脸色铁青。打油诗很快在全公社疯传,一个月后,公社耕读校改为民校,他成了唯一一个卷铺盖走人的老师。
……
五年后,“汪打油”在大队当了记分员,是个半脱产的差事。又过两年,他被招到公社当民办代课老师。后来,我上学、参加工作离开家乡,他还给我写过信、打过电话。
在老家的村民眼里,“汪打油”就是一个真正的文化人。至今,他们对“汪打油”的两首打油诗还津津乐道……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