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里的老故事

版次:010    2025年09月29日

□赖永亮

院角的桂花树又落了些花瓣,风一吹,香味儿混着月光飘过来,落在母亲扶着石桌的手上。她指尖的薄茧拂过月饼盒上的烫金字,忽然回头笑:“你小时候,指着月亮喊‘胖姐姐’,被你奶奶追着打小手的情景,还记得不?”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的月亮看着比现在亮,照在奶奶的蓝布衫上,连布缝里都透着暖。我趴在她膝头,圆月亮就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真像谁家姑娘笑圆了的脸。我举着刚啃了一半的糖饼,小指头戳着月亮喊:“奶奶你看,她也在吃饼!”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奶奶攥住了,她皱着眉,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傻孩子,月亮是娘娘,指不得的——指了要被割耳朵!”

我吓得把糖饼一扔,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奶奶只好哄我,从竹篮里摸出块青红丝月饼,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里面的冰糖粒咬开时,甜得直钻牙缝。她坐在小板凳上,给我讲嫦娥的故事,说上面的影子是仙女在跳舞,旁边还蹲着一只玉兔。我含着月饼抬头,真觉得月亮里有个人,影影绰绰的,看着就冷清。“奶奶,嫦娥娘娘没有月饼吃吗?我们送她一块好不好?”我拉着奶奶的衣角说。奶奶笑得直咳嗽,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月饼挂在月亮上。

后来我长大了,到城里读书,很少回老屋。叔叔在师范学校工作,每逢过节,总会把单位发的月饼塞给我——五仁的、金钩火腿的,用油纸包着,透着暖暖的香。他说婶婶和姐姐不爱吃甜的,可我知道,是他们想让我尝尝家里的味道。晚自习后,我坐在宿舍的窗台前,把月饼掰成小块,就着月光吃。月亮还是老样子,圆滚滚的,可隔着玻璃看,总觉得没老家的月亮亮堂,连带着饼子的甜也少了点。我想起母亲在灶台前揉面的样子,她做的月饼没有青红丝,却会放些芝麻和花生碎,烤的时候,柴火的烟混着香味,飘满整个院子。那时的思念很具体,就是想把手里的月饼递过桌子,让父亲咬一口,再听他说一句“今年的饼子比去年甜”。

再后来,父亲走了,老屋的槐树也被风刮倒了。我带着母亲搬到了城里,中秋时,超市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冰淇淋味的、流心奶黄的……包装得花里胡哨,拆开尝一口,甜是甜,却没什么念想。直到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竹篮,里面装着她亲手烤的芝麻月饼,刚拿出篮子,那股混着面香的芝麻味就飘了出来,我这才明白,少的是灶火的温度,是一家人围着石桌分饼时你掰给我一块、我递你一瓣的热乎气。

此刻,母亲把一块月饼递到我手里,外皮还是小时候那样酥,咬开时,芝麻的香混着面香漫开来。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今年的月亮,和你爸在时一样圆。”我抬头,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亮闪闪的,像落了一层霜。远处的高楼间,月亮高悬,光还是从前的光,只是我眼里的月亮,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会“长胖”的姐姐了。它里面藏着奶奶讲的故事,藏着母亲揉面时沾着面粉的手,藏着父亲没吃完的半块月饼,还藏着千里之外儿子发来的照片——他在学校的操场上,举着一块月饼,对着月亮比了个剪刀手,背景里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圆。

微风吹过,桂花香扑在脸上。母亲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月光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极了老屋里那幅挂了许多年的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母亲挨着他,我趴在奶奶膝头,连影子都挤在一块儿。原来月亮从来都不孤单,它照过奶奶纳鞋底的针线筐,照过父亲修理农具的石墩,照过我求学时压在枕头下的家书,如今又照着母亲的白发和儿子的笑脸。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都被它照着,那些藏在日子里的念想,就像母亲做的芝麻月饼,咬一口,满是家的味道。

我把一块月饼放在石桌上,对着月亮拜了拜。奶奶说得没错,月亮是娘娘,可她一定知道,这是我们给她的,也是给那些老日子的——日子里的人,从来都没有走远,就像今晚的月光,还是那年照在老槐树上的光,照着我们,一年又一年。(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