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0月1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管淑平
我的家乡位于重庆市巫溪县境内的一个小村庄,地图上难找到它的名字。这里群山环绕,农田沃野,抬眼是拔地而起的山峦,密密的树木随着蜿蜒的山势一路生长,一路蜿蜒起伏。而植被稀少的地方,大多是光秃秃的黄土丘。天放晴的日子不多,阴雨蒙蒙常常相伴,夏天雨季来临,黑压压的云雾从高高的山头压下来,颇为压抑。可这的确是我的家乡,生活了十余年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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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靠近乡村的时候,植物多了起来,树木由低到高,先是一些小灌木丛,然后是一些高大的阔叶林。在陡峭的山坡上,一些树木紧挨着石头,在土壤贫瘠的石缝中,撒下种子,发了芽,长出苗,长成了一山接连一山的树木。春夏时节,这些不知名的树木会开出一些花朵,很好看,娇小娇小的。而到了秋冬,当树叶齐刷刷地掉落后,就只剩下停在半空中的孤零零的枝丫了,骨感的面貌又露了出来。
乡村还是乡村,草木为朋,田园为友。人们住在这片土地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初春的时候,人们开垦一片农田,待到仲春,气候温和,种下庄稼,土地就开始了它一年的使命。豆苗青青,麦苗挂穗,下了玉米,种了番薯,待到秋来叶纷纷,庄稼陆续成熟,人们又忙碌起来,从一块农田奔赴另一块农田。秋收之后,人们闲下来,土地开始休养生息。
当凛冽的西北风吹来的时候,秋天已经离开。我不大喜欢这样的日子,风吹在脸上,疼得如刀割。小时候,我的耳朵、脸蛋、手指都被这不近人情的风刮出了很多小口子。寒冷袭来,那种撕裂的疼,直达心扉。行走在风中,四肢也变得麻木,腿脚不听使唤。总之,那时候的我曾不止一次有想要逃离的念头。
我家的屋子是土墙茅屋。屋顶上,是青灰色的瓦片,一些倔强的杂草,总能想方设法地在瓦片的缝隙中播下种子,执着地生长起来。尽管屋子的确比较经济,但还是能够住人,只不过雨天的时候,就得多准备一些水盆、水桶,雨水会沿着一些残破的瓦片,渗透进墙壁,漏到堂屋,我觉得孙悟空的水帘洞也不过如此。雨大了,就只好一边直直地看着雨水,一边在心里忐忑着,期待雨早些能停。我还记得,有年夏天,我们在田里忙活,突然狂风四起,雷电交加,不一会儿暴雨倾盆,我们回到家早已满身湿透。就在我们走进院子的时候,大门上方的墙壁突然“嘭”的一声就倒了下来,连同房梁上的瓦片,砸落一地。那些天,雨水不断,我们只好躲在旁边的柴房。
终于等到雨停,走到堂屋,地面坑坑洼洼,积了一些雨水。我蹑手蹑脚走到垮塌的墙壁下边,小心翼翼朝着头顶望去,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窟窿与横在墙壁的几道木梁。于是,大人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农活,开始整修房屋。刚下过雨不久,屋顶的瓦片也不牢固,木梯搭在屋檐沟上,瓦片松动,又倒了下来。那场暴风雨,让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瓦片,负载了它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大人们翻山越岭去邻村买瓦片、买木梁,等房子暂时修缮,农田的玉米一大片一大片倒伏,混合着雨水腐烂了。我至今对那年的雨水,仍然感到忌惮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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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父母外出打拼,屋里就只有我和奶奶一起生活。当然,住在乡村也不是没有趣事。门前的竹林是我常去的地方。这片竹林,一年四季,绿意盎然。春夏交替,竹笋破土而出,竹象虫也多了起来。它们穿着一件小花衣,五彩斑斓的,嗡嗡嗡地从一棵竹笋飞向另一棵竹笋。我溜进竹林,也从一棵竹笋跑到另一棵竹笋旁边,只为了能够抓住它们。农村的夏天并不酷热,平日里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树木为我们抵挡了暑热。眼前的竹林,也是这样,为我们撑起了一片绿荫。我很喜欢在夏天坐在竹林的石头上,静静地听竹风,抬头,竹影婆娑,耳边,竹声如风。不知不觉我就背靠着一棵竹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原来,是奶奶将我从林中抱了回去。
离竹林不远的地方便是一条溪流,准确地说,是一条小河沟,是雨水从山上携带着一些石头冲刷形成的。小河沟里,平日是干涸的,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想当年,水流充足的时候,我还在这河沟里找过螃蟹呢。只不过螃蟹很小,住不惯我家喂猪的水缸,没几天功夫,蔫儿了。
大人们平时都在农田忙碌,很少有闲下来的时间。至于农田,其实原本是没有的,是父辈们用锄头从荒山中开垦出来的。种上庄稼,头几年,收成不好,杂草与庄稼争抢肥力。几年养护,明显好转,于是,在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吃到圆滚滚的番薯,可以吃到甜乎乎的高粱,可以在下午放学回来烤一个香喷喷的玉米。
我们放学回来,简单吃过饭,等做好作业后,便要去农田打猪草。我个子不高,只好背着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向着农田赶去。到了农田,放下背篓,慢悠悠地寻找着那些软嫩的野草,拽着它们的藤蔓,将镰刀伸过去,朝着怀里一收,割下之后丢进背篓。等背篓装满了,背回家,在大铁锅里倒上一大锅水,先把水烧开,再将割来的一些野草放进铁锅,这时我总会悄悄放几根番薯或者一些嫩的玉米粒儿在锅里,等煮熟后,用锅铲舀到水桶,然后拎到猪圈门口,倒进猪槽,让它们尽情吃个够。
村子里没有公路,只有窄窄的泥泞的小路。下雨天,泥沙顺着雨水积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犹如行走在沼泽上。因学校是在条件较好的邻村,于是几个村子一商量,修了一条公路出来。所谓的公路,其实也就是将原有的小路加宽了一点。不过相比于以前杂草丛生的小路,的确好了很多,到学校时,再也不用担心因为露水打湿裤脚。
村子里也是冷冷清清,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热闹一点。不过,相对于城里的忙碌和喧嚣,我却很喜欢这种氛围。有些东西还保持着古朴的原貌,木质房屋,周围草木环绕。孩提时的伙伴一个也没有见着。他们都在忙碌着,都在奋斗着,考学的考学,没考上的也不会甘于现状,终于,山外头的繁华生活终究抵挡不住一个小村庄的安恬。于是,有的人背起行囊,行走四方。有的人离开还会回来,而有的人离开了,就是半生,就会在条件好的地方开始定居,有了新的家与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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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回到过家乡几次,每次都是悄悄来,住了没几天就匆匆离开了。在奔波的日子里,渐渐理解了父辈们为什么不肯离开乡村搬到条件较好的新农村去。在这片草木相伴的村落,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在农田和山野间忙碌,一年四季,有着忙不完的琐碎的农事,但也正是生活在这里多年,有了感情,根深蒂固。搬去新的地方,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可是,对于如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游子来说,儿时的故乡早已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带着诸多的感时伤怀,悄悄地被掩埋在了岁月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