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海清涓

傅天琳，中国著名诗人、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生于四川省资中县，曾任中国诗歌学会原副会长、重庆市作协荣誉副主席、重庆新诗学会会长、《银河系》诗刊主编。她的诗风格细腻，构思新巧。2021年10月23日霜降那天在重庆逝世，享年76岁。

从天邻风景南门出发，一路向北，前往缙云山下的兰草园。

路上，天琳姐的儿子罗炜是向导兼司机，他不说兰草园，只说北碚。说北碚人杰地灵文脉悠长，说缙云山古名巴山因山中有缙云寺而得名，说金果园是重庆城市后花园的后花园。说嘉陵江说金刚碑说澄江，还说他和姐姐罗夏的童年趣事。金果园就是缙云山农场，姐弟俩的童年趣事，就是天琳姐的果园往事，我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1 难道北温泉和兰草园有关？

到了北碚区212国道旁，罗炜减慢车速，前面赫然耸立的巨石上竖刻着“北温泉”三个金色大字。我有些奇怪，难道北温泉和兰草园有关？同行的徐潋老师笑而不答。果然，罗炜说兰草园就在北温泉公园内。一直以为兰草园在西南大学，如果我开车，一定会闹乌龙。前几年登缙云山，到北温泉小憩过，知道温泉公园、温泉寺、听雨楼、观音殿和乳花洞。知道败走钓鱼城的蒙哥汗殒命于温泉寺，却不知1954年辟建的兰草园。

北温泉前身为温泉寺，建于南北朝刘宋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历史悠久，风光如画。唐进士司空图、北宋宰相丁谓、理学家周敦颐、南宋状元冯时行、清大学士张鹏翮、近代教育家黄炎培、政治家林森、军事家冯玉祥，以及现代作家老舍、田汉、夏衍等都曾在北温泉留下佳章。爱国实业家卢作孚，于1927年倡导巴蜀名流，创建了嘉陵江温泉公园。几经修葺，如今的北温泉公园已成国家4A级旅游景区，有“重庆的北戴河”之美称。

看到北温泉门口挂着红底黄字横幅“恭迎诸山长老莅临缙云寺温泉寺建寺一千六百周年庆典”，罗炜主动把车停在了公园外。一位游客说，泡温泉遇到建寺庆典，会泡出好运和福气。同样，我们到兰草园遇到建寺庆典，也会感受到好运和福气。

2 兰草园为何叫兰草园？

步入北温泉公园，林木葱茏，清幽祥和。扫了一眼两排像卫士般挺拔的香樟树，罗炜领着我们往左边走。第一栋通体白色的三层小洋楼是柏林楼，第二栋有围墙的复古小院就是兰草园。兰草园的墙体，是天琳姐喜欢的颜色——柠檬黄。黑瓦上的落叶，像李商隐遗失的金子，又像金果园飘下的柠檬叶子。

镶着黑边的白色围墙，干净明亮，简约轻奢。月洞门古色古香，含蓄丰盈，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月洞门左边围墙上挂着一块“中国新诗创研中心”的暗红竖匾，八个蓝色字诗意盎然。右边围墙上，“兰草园”三个黑体字，显得格外耀眼夺目。紧挨着的矮围墙上，竖着一块橙色小匾，匾上有四个蓝色字：茶室书吧。兰草园为何叫兰草园？我猜，温泉寺的僧人在此种过兰草，才留下了这个优雅的芳名吧。

步入小院，登完14级石阶，我们就和兰草园站在同一条线上了。徐潋老师激动不已：“终于来了，我终于在立冬之后，从酒城泸州到山城重庆，到天邻风景到北碚到缙云山到兰草园，寻找果园诗人的真善美了。”小院里有兰草、芭蕉树、竹子，还有各种各样的草木。院中最大的树是香樟，小院周围植被丰富，充满着绿色的气息。站在院中，如同站在一个小盆景里。

一条石径与石阶完美交会，柏林楼在石径之左，兰草园在石径之右。沿着光滑的石径，漫过小石坝，就是兰草园的黑框玻璃门。轻轻推开玻璃门，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书香伴随茶香扑面而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和罗炜打招呼。男子名叫张铁军，是兰草园的管理员。

茶室右边的落地窗下，一群姹紫嫣红的大学生捧着天琳姐的诗集在摆pose，沙发上红绿蓝三个抱枕沉醉于书香的世界里。得知这是西南大学的新生，我赶紧把‌天琳姐写给西南大学校花的诗《你是幸运的》推荐给她们：‌你是幸运的！你的幸运在于‌/‌你不是别处的玉兰/‌‌你是重庆西南大学的玉兰/‌‌名校之花的玉兰/‌‌头戴学士帽硕士帽博士帽的玉兰……

“兰草园面积不大，约150平方米，是2021年中国作协授予北碚缙云山的中国新诗创研中心所在地，左边是吕进诗学工作室，中间是中国新诗研究所资料陈列室，右边是傅天琳诗屋。”张铁军指着三大板块如数家珍。

3 在北碚开启60年诗歌之旅

傅天琳诗屋的墙面是淡淡的柠檬黄。天琳姐的书籍、照片、证书、真迹，令人睹物生情，百感交集。照片栏上，中间最大的一张是天琳姐的生活照。短发的天琳姐，双手插兜，脸上洋溢着诗歌般的微笑。照片下面的个人简介，和生活照浑然一体，有一种旷世的孤独之美。还有天琳姐的诗会合影、个人采风照、年轻时的工作照等近二十张实景照片。一张张珍贵照片，让我忆起天琳姐的《果园诗人》：果园，请再次接纳我/为我打开芬芳的城门吧/为我胸前佩戴簇新的风暴吧/我要继续蘸着露水为你写/让花朵们因我的诗加紧恋爱/让落叶因我的诗得到安慰……

诗屋正面书架像既分开的枝条，又像一个百年柠檬，酸酸甜甜，清澈清香，有着自己的审美和语言。书架上半部分摆放着各种证书，诗集《绿色的音符》获1983年全国首届优秀诗集奖，诗集《傅天琳诗选》获2003年全国女性文学奖，诗集《柠檬叶子》获2010年鲁迅文学奖，天琳姐还在2010年被聘为重庆市北碚区文化形象代言人……

书架‌下半部分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天琳姐的诗集《绿色的音符》《柠檬叶子》《傅天琳诗集》《果园与大海》《最好的风景 最疼的山水——傅天琳诗歌精选》《傅天琳诗歌 99》，散文集《往事不落叶》《柠檬与远方之歌》《天琳风景》，小说《斑斑加油》等20余部。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像窗外的香樟，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凝视天琳姐书于丁酉夏的书法真迹，真水无香。那行云流水，那清新飘逸，让人宁静，让人温暖。让人情不自禁轻诵《柠檬黄了》：而柠檬从不诉苦/不自贱，不逢迎，不张灯结彩/不怨天尤人。它满身劫数/一生拒绝转化为糖/一生带着殉道者的骨血和青草的芬芳……

在书架上翻到《秋天到此为止——怀念著名诗人傅天琳》，里面收录了我的散文《诗坛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这是北碚区作协主编的专辑，这是北碚文艺界对天琳姐的深情怀念。悲喜交加中，想起天琳姐6岁离开资中三元塔到北碚歇马乡，跟大姐一起生活，15岁从重庆电力技术学校毕业，分配到缙云山农场种树。天琳姐在北碚生活了21年，在缙云山农场种了19年果树，在北碚文化馆坐了2年办公室。从15岁到36岁，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天琳姐也在北碚获得了最初的诗歌启蒙，从此开始了长达60年的诗歌之旅。

我是北碚的诗人/我骄傲我是我的北碚的诗人/新出版的书，我要发给站立在风中的/桔子树橙子树枇杷树桃树，人手一册/风吹过，噼噼啪啪/那是它们既绿色又环保的诵读声……除了天琳姐，除了缙云山的诗歌女儿，除了北碚的诗歌女儿，还有哪位诗人能写出《我的北碚》这样的感恩诗，这样对北碚有着深厚情感的感恩诗。‌

4 兰草园浓缩了她的诗意人生

“作为专业的新诗研究机构，兰草园面向大众开放，将常态化展开诗学讲座、诗歌研讨、诗学沙龙、新诗作品发布、新诗文献典藏、新诗创研讲习所等常态化诗学活动。”张铁军说。

“我找学生查看了泸州县志，解开了你妈妈的一个心结。”徐潋老师对罗炜说。一说起天琳姐，徐潋老师就滔滔不绝。说天琳姐和著名诗评家吕进四十多年的友谊，说天琳姐的诗歌姐妹江津诗人郑玲和黑龙江诗人李琦，说天琳姐的北碚文友诗评家蒋登科和作家诗人郑劲松。说天琳姐的诗观：诗歌就是命运，写诗就是写阅历，写时代，写人生。

建寺庆典，人多车多。外面的外面是滚滚红尘，里面的里面是一方净土。轻轻品一口红茶，如丝般滑入喉中，香醇滋味令人陶醉，仿佛漫步于烟岚云岫、云舒霞卷的缙云山巅。仿佛看到天琳姐从果园到大海到天空，成了站在月亮上面的诗人。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的千古绝唱《夜雨寄北》。让我想起天琳姐说过的话：“世界上有很多山，没有哪一座山能如此令我魂牵梦绕，这就是缙云山。亲爱的北碚，我老了，你永远年轻！”我不由潸然泪下。

还好，兰草园离天琳姐最爱的缙云山很近，兰草园离天琳姐最亲的金果园很近。生命短暂，诗歌永恒，兰草园浓缩了天琳姐的诗意人生。兰草园，巴山兰草园，珍藏着对一座诗歌果园最深刻的诠释。

澄 江（三首）

□海清涓

去金果园的路上

罗炜多次提到澄江

说缙云山、金果园、北温泉、十里温泉城

都在澄江境内

说澄江除了嘉陵江

还有运河

说你在二五八赶澄江

买生活用品

说澄江除了叫沉江

还叫依来

离开北温泉，去澄江

自然成了首选

吃你吃过的河水豆花、李抄手

坐你坐过的过江船

走你走过的张飞古道

北碚之北山高水长

诗人

谢灵运、陈子昂，李白

来了，走了

杜甫、白居易，李商隐

来了，走了

只有你，来了

不走。从果园到大海

又从大海回到果园

在金果园种树

在兰草园写诗

你是缙云山一样的诗人

你是北温泉一样的诗人

金刚碑

那些年，你只是路过

路过古老的灯塔

路过名人雅士的汇集地

路过青石路

路过小溪、石桥

路过旧木屋、老榕树

路过姚家院子、熊家院子、郑家院子

从金果园到北碚

路过嘉陵江的流淌

从北碚到金果园

路过金刚藏着岁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