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0月23日
□宋燕
每到换季,腾挪衣箱总像是一件盛事。当季的衣衫拣出来,过季的衣衫放进去,一件件地铺叠、收拣,像是小心翼翼地碰触着那些锦绣的流年。
这世间,书可用来安放灵魂,衣却用来承载肉身。所以,我常常想,如果灵魂有形,那一定是身上衣衫的样子吧。
我的衣箱里保留着近三十年来的旧衣。有时,我会选择在一个悠闲的初夏清晨,或幽静的暮春午后,将这些衣物拿出来重新穿在身上。旧衣上身,恍如重回少年,记忆里那段最为葱茏的年华,就这样轻飘飘地置于眼前。
至今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初夏的黄昏,我穿着襟前绣着一朵紫丁香的月色长裙,站在一棵盛开的紫薇树下等他。彼时,晚风轻拂,紫薇含香,被风吹起的裙角,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脚踝。青葱校园里,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如光影般从眼前掠过,唯留下轻灵的歌声如珠玉般划过耳际:“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一件旧衣,亦是一段流年。打开衣箱,面对这满箱裙袄,我能准确说出它们购于何时何地,曾穿着它们遇见过哪些人、经历过哪些事。我会给它们起名字,墨绿斜襟的中式小衫叫“纳兰词”,粉红亚麻宽身长裙叫“醉扶归”,白色锦绣短袄叫“月如银”,藏青高腰阔腿裤叫“一丈青”……
这些年,为了这些旧衣,生生把自己过成了节衣缩食的苦行僧。节衣,因为旧衣占用了太多地方,我不得不严控购置新衣;缩食,是因我千万不能发胖,但凡哪天感觉这些旧衣腰身紧了,或领口窄了,便会让我颓丧。仿佛只要还能穿上这些旧衣,青春便还在,我便还是当年那个青春飞扬、意气风发的我。
母亲常常抱怨,这些旧衣既占地方又生灰尘。我想,旧衣如离人,相离,只是一瞬间的决定,可想再要找回,却是此生再也不能够。就像当年,紫薇树下,我曾真心等过的那个他。
前些天,穿着十六七年前的一条长裙参加老友生日聚会。时隔多年,那裙依旧簇新,红衫翠袖,裙裾飘飘。对着明亮的穿衣镜,我不禁欢喜地转了一个圈,心想,原来时光从未流逝,我还是当年的那个我。
聚会上,有朋友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你穿的这裙,是女儿的吧?”我正要反唇相讥,另一朋友摇摇头说:“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死乞白赖地倚在青春的门槛。”还有一朋友说:“立足当下,向前看。”然后哈哈大笑。那一刻,我刚刚还理直气壮,突然就像一块苦涩的干柴生硬地塞进我的嘴里。
对着宴会厅里明亮的玻璃窗,我看着自己的身影,粉色的长裙将一张瘦黄的脸衬得更瘦更黄了,长发齐腰,可已是星霜点点。我突然觉得,那裙子再怎么簇新都如同一片萎黄的落叶。落叶本该归根,可这枚落叶却偏偏还招摇地挂在枝头。春去秋来,绿叶渐凋,可知那萎黄的秋叶,就算永不萎落,亦早已不是当年的绿叶。
或许,新与旧,如呼与吸,如潮与汐,如日升月落,如星移斗转,如四季轮换。与其与往日生死纠缠,莫如挥别前尘,洒脱前行。
聚会散了的时候,我特地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场。前几天看到一套职业装,蓝白相间的条纹,窄衣短裙,成熟、干练又干净。所谓旧梦有痕,那些少年过往早已如少年时的旧衣,贴着我肌肤,融入我的血脉,在天时地利人和般地生成为现在的这个我。既然离人不可留,旧衣又何苦要长相守?
我微笑着换上新衣,向营业员挥挥手,再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作者单位:重庆市电力行业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