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见光,但想让每张板凳都稳当,40年做了4万张”
版次:004 2025年10月30日
谷方德打磨出的匠心板凳
出门时,养女是谷方德的眼睛。
重庆市江北区的兰安才医生,为诊所定制20张高脚木凳,等了4个月——他没催过单,只托人转告木匠“慢慢做”,还计划自己去大足区提货。这位让他愿意耐心等待的木匠,是50岁的盲人谷方德。谷方德失明后摸索木工40年,靠触觉和听觉做榫卯板凳,左手食指还因此少了一截。如今,网约车司机帮他提建议,自媒体人拍视频帮他“出圈”,订单从乡村集市走到重庆其他区县及四川,甚至有国外网友留言支持。他用一张又一张扎实的木凳,撑起自己的生活,也传递着“不敷衍”的坚守与善意。
一份不催单的定制 “慢慢做,我等得起”
兰安才医生第一次知道谷方德,是在一段短视频里。画面里,那个左手食指缺了一截的男人,正低头打磨木凳,动作娴熟得不像盲人,木料扎实,榫卯严丝合缝,凳子看起来“坐十年都不会晃”。
今年夏天,兰医生的康复理疗诊所需要一批高脚独凳——患者包药、拔火罐时要坐,得稳当、够高。他没找家具城,也没联系工厂,反而托人找到谷方德的联系方式,直接定制20张,每张40元。
“没说啥复杂要求,就说‘高脚,诊所用来坐’,预付了200元定金。”兰医生回忆,他甚至没和谷方德约定交货时间、质量标准,只在对方犹豫“高脚凳得重新摸索”时,托人传了句话:“慢慢做,不着急,我等得起。”
这一等,就是4个月。其间,诊所同事问过好几次“凳子啥时候到”,兰医生都摆摆手:“人家是盲人,做高脚凳得重新调整榫卯角度,急不来。”他还悄悄查好了从江北到大足智凤街道的路线,计划等凳子做好,自己开车去提——“人家做活不容易,运费我来出,能省一点是一点。”
10月底,谷方德终于托人传来消息:“样品做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开工做剩下的。”兰医生笑着说:“不用看,他做的,我信得过。”
黑暗里的“手尺”
40年4万张板凳的温度
霜降过后,大足智凤街道茅里堡村八组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柏木香气。谷方德家的堂屋,一半被木料占满——长短不一的柏木板堆在墙角,半成品凳面、凳腿散在长凳上,旁边两间屋子,一间挂着七八把磨得发亮的锯子,另一间的墙角,十多张做好的木凳立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守护者。
50岁的谷方德坐在一条长凳上,背微微躬着。他左手扶住一块凳面,右手指尖轻轻划过木板,从边缘到中心来回摩挲两遍,确认钻孔的位置后,才将凿子对准—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40年。每钻好一个孔,他都要用手细细抚摸孔沿,确认没有毛刺。四个孔的位置分毫不差,如同用尺仔细量过。
他的确“量”过。谷方德摊开手心,露出一片被磨得发亮的竹片——那是他用了数十年的“手尺”,用于定位、确定距离。不同规格的竹片,对应凳腿、凳面的不同刻度,全凭他自己一点一点打磨、校准。
制作一张板凳,需经历十多道工序,谷方德全靠听觉、触觉完成。买回来的木料要先用自己做的锯子改刀,切割成条块;在坚硬的木料上打孔,位置必须精准,尺寸不容偏差;组装凳面与凳腿,孔洞大小必须严丝合缝。之后还要抛光、打磨……他的板凳为传统卯榫结构,不掺一丝非木材料。
他日常做三种规格的板凳:大号25元,中号15元,小号10元。“一天能做三四张,除了买木料、卖凳子外,天天都在家做。”说话时,他的手没停,一小时里,身边就堆起五六块凳面和一堆凳腿。谷方德估算,40年下来,从他手里出来的板凳,少说也有4万张。“以前用杂木,现在用柏木,柏木结实,坐得久。”他摸着一张刚做好的中号板凳,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从“摸瞎”学活到撑起家
指尖上的韧性
谷方德的木工手艺,不是家传的——他的父亲是木匠,却坚决反对他学这行。“看不见怎么学?别伤着自己。”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五六岁时,谷方德的眼睛长了白膜,没得到及时治疗,慢慢就看不见了,他也早早辍学回了家。“看着父亲和哥哥做板凳,我也想试试。”他悄悄捡来父亲丢弃的边角料,在黑暗里摸索着锯木头、凿孔。10岁那年,趁父亲带着两个哥哥赶集卖板凳,他在家做出了第一张能坐人的小板凳,虽然卖相不佳,只能自用,但家人默许了他的行为。
日复一日与刀锯打交道,他的左手食指被锯掉一截——那是他对工具和木头还不熟悉时,反应不及付出的代价。一年后,他终于做出了一张表面平整光滑、四角严丝合缝的板凳,可以拿到集市上换钱了。“当时能卖几角块把钱一个,”谷方德回忆道,声音里透着满足,“有门手艺能贴补家用,我已经很知足了。”
谷方德兄弟三人都会木工。最初,谷方德做出的板凳最粗糙,但40年后,论手工,两个哥哥都甘拜下风,“他一天心无杂念,就只惦记着做板凳,我们没法比。”
后来,他不仅靠做板凳贴补家用,还学会了割谷、扯秧、做饭、切菜,日常基本能自理。再后来,他收养了弃婴谷翠会,靠着做板凳的钱,给孩子买玩具、供她上学,还亲手给她做了小床和小板凳。“想过让她学做板凳,教她推平木料,可孩子坐不住,我也不勉强。”谷翠会长大结婚后,家安在不远处,时常回来帮他把板凳运到集市上卖。
“以前农忙时,板凳不好卖;后来有了塑料凳,赶一次集,连车费都赚不回来。”谷方德说,可他从没放弃过,“有手有脚,不能躺着啥都不干,得把日子过好。”
被看见的善意
一张名片打开新世界
谷方德的板凳,真正走出乡村,是因为一张名片。名片的主人,是网约车司机李贵华。
2年前,谷方德坐李贵华的车去赶场卖板凳。路上,李贵华看着他抱着一摞板凳,上车和下车都要别人扶,忍不住说:“这样赶场太费劲了,要不试试在网上卖?”没过多久,李贵华带了个朋友来——做自媒体的方若愚。
方若愚跟着谷方德拍了一整天,从他摸木料、凿孔,到组装板凳、打磨抛光,把这些画面剪成短视频,发到了网上。没想到,视频发布才一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十万。“好多人留言问怎么买,还有人说‘要支持手艺人’。”李贵华说。
从那以后,谷方德的订单多了起来:重庆中心城区的顾客让他寄快递,四川的顾客托人上门提,甚至有国外的网友留言“回国后一定买”。李贵华和方若愚成了他的“义务助手”——离得近的,他们免费送货上门;离得远的,帮忙联系快递;有人想上门买,他们就给指路。
谷方德目前最大的订单,是一位火锅馆老板订的50张板凳。“老板说‘你的板凳扎实,客人坐得稳’,一下子订了50张,我做了半个月。”还有大足朱溪的一位孃孃,因脑溢血导致偏瘫,说话都不利索,却特意托人问谷方德的地址,说“想支持他”。后来,李贵华他们自己掏钱,给孃孃送了两张板凳。
采访当天,记者受朋友委托想买几张中号板凳,谷方德笑着说:“中号的存货卖完了,能等的话,我给你做。”他摸了摸身边的木料,语气平和:“做板凳急不得,得慢慢磨,就像过日子,踏实点,才稳当。”
堂屋外,阳光洒在堆着的柏木板上,泛着温暖的光。那些即将被谷方德做成板凳的木料,终将带着指尖的温度,走进一个个家庭,续写着关于坚守与善意的故事。
记者手记
4万张板凳的光阴与善意
大足茅里堡村的柏木香,是这次采访最深刻的印记。当谷方德摊开掌心那枚磨亮的竹片“手尺”时,我忽然懂了兰安医生4个月不催单的默契——那是对极致坚守的敬畏。
谷方德的板凳,不上漆,也没有装饰,就是柏木的本色和纹理。在这个求新求快的年代,这样一张朴素的木凳,似乎显得有些“过时”。但它却沉淀着40年的光阴与专注,编织起陌生人之间无声的默契与托付。一凿一念,一木一生。他看不见光,却用4万余张板凳,为自己和他人,筑起一方踏实而安稳的角落。
采访时,他左手扶凳面、右手执凿的动作行云流水,唯有指节的厚茧和缺失的食指,诉说着四十年“摸瞎”做凳的艰辛。“锯声匀就没歪,摸着不扎手就磨透了。”他轻描淡写的话语,藏着对手艺的极致追求。从最初歪扭的小板凳到撑起整个家,再到四万张榫卯严丝合缝的精品,这指尖的韧性,比柏木更坚实。
更动人的是善意的回响:网约车司机的援手、自媒体人的助力、兰医生的体谅……这些陌生人的温暖,让黑暗中的坚守有了光。临走时,谷方德摩挲着新凳的纹路说:“过日子要踏实。”这话如柏木香般绵长——真正的光芒,从不是刻意雕琢,而是不敷衍的坚守与真诚的守望。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路易 通讯员 苏品旺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