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0月3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跃
万盛孝子河沿岸有许多杨柳,夜夜健身行走时皆可碰面,路灯映射下枝条清晰。人方近河岸,那一行的杨柳都温柔热情地招展身姿,舞蹈以迎。人将离去,则依依柳丝,万千眷意,风情满眼地相约着明夜再逢。夜夜如此,年年如此。
都说杨柳似佳人。朱自清有慧目,月下荷塘漫步时,烟雾里也可辨得出它的丰姿;白居易诗心浓,“杨柳小蛮腰”,见婀娜之柳可思及佳人腰肢。诗人叶文富说得更彻底,杨柳不再是美人的一枝一节,就是美人的全身,它是“西施魂,王嫱手,黛玉春心嫦娥袖”,兼了自古以来所有的美人之美,且这种“兼美”之物的神韵,是“人间不见天上有”,简直就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姬了。我是俗人,没有文人的雅致,也无这么多风花雪月的奇思遐想,只有油盐柴米的人间烟火气,虽偶尔也会动动柳如美人之念,但更多的是生亦师亦友之情。
夜间看杨柳,固然有白天繁忙的缘故,但也还有想借灯光夜色朦胧,掩隐去彼此一些丑陋之处的意思在。人到中年,霜生两鬓,额前稀疏,步态渐滞,诸多缺点借夜色灯光可以掩隐。自然,杨柳也不是“完树”,夜看杨柳,彼此无须担心如白天那样的纤毫毕现,这对于双方“相看两不厌”是大有益处的。李白看敬亭山,是坐在山上看的,诗的题目就叫《独坐敬亭山》,李白因“身在此山中”而识不全敬亭山真面目,只看到了敬亭山适合其意的一面。敬亭山怀抱了李白,自然只是感觉到了李白一颗活动的诗心,而盲视他的另一面。正因彼此都掩隐去了一些东西,所以才能做到“相看两不厌”的。我这借夜色灯光的朦胧去看杨柳,想的也是如此。
屈指算来,自孝子河边体育馆竣工,沿岸栽植杨柳七八年来,在此夜夜健身行走兼看杨柳已近三千个夜晚了,夜夜与杨柳碰面,却总有和它倾诉衷肠的冲动。彼此如此“熟视”还能做到不“无睹”,真算是“相看两不厌”了吧。
夜看杨柳,爱看的是它的树干。大碗粗细的树干,表皮皲裂,黑黝黝的就似一饱经风霜的过来人。用眼看,用鼻嗅,用手抚拍,其沧桑意味立即满心满眼满手。任凭风过云起,雪落霜飞,这树干就踏踏实实深扎入地不动不摇,不再轻浮轻佻,不再喊痛喊苦,非经历大起大落者难得如此。“树”生也不易,也许当初遇着苦痛时也叫过跳过哭过闹过,但既被植于此,就不能选择,沟坎也得生根,瘠地也得发芽。顶风冒雨,曾依托过春风,寄望过秋月,甚至钟情过黄鹂,但这些都如流水,一去如云烟,自己还是立于此,半步也移不了。其深知唯有自立才能生存,唯有根深才能立稳。识尽世间冷暖了,沉默了,这沉默是成熟后的无言,苦思后的觉悟。其实,人生也如树生,柳树看我,也当能看出沧桑来。“两鬓星星也”,正如柳叶渐黄的演变,青春在生存里逐渐耗去,脸上褶皱渐深,这是岁月之刀留下的刻痕;顶风冒雨至今,知了些世情世味,也学会了沉默。但我不如柳,步态将滞缓下去,人身不如柳身之稳实;苦痛之敏感还存,不及柳心之承受度。我心对柳,能引为同契,柳友看我,定当不会讥嘲的吧。
秋冬之时,柳叶黄落,枝条简练。伸手轻牵枝条,柳条随力而来。执手相看,柳若秃顶之智者,稀疏的枝条沉凝着“树生”的阅历和智慧。风来枝条不会沙沙作响得不安吵闹,而是随势借力、自在舒展;雪压不会如竹树似强撑硬挺至于枝折干断,而是能屈能伸、能舍能得。柳“智”真如道如佛,非俗人所及也。我于世事滚爬中人生过半,却未练成淡泊之心,看透舍得之事,少有豁达之怀,多生不平之气,真俗人也,见斯柳宁不惭愧得紧?柳,师也,弟子之缺失,当不笑的!
春宵风来,万丝千条,吐金泛翠,老柳新生,意气风发。夏夜凉生,柳丝如织,似幕如帘,半卷半开,郁郁葱葱,生机无限。古诗说“老树着花无丑枝”,老柳发青吐绿也如好女,相守相对,心旷神怡。老眼看柳,时生人不如柳之叹。柳老逢春可再发,人老发白不再青。柳,哲人也。夜夜相看,忽得“柳理”,有稳扎之根须,有不老之心态,则青春不随年岁去,一遇春风又重来。人生过半,童心不灭,老树着花,我想也定当是俊枝俏朵的。
有人喜欢折柳,寄托离愁别绪。据说是“柳者,留也”,借柳达挽留之意。古诗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不舍之“依依”大约是因柳丝纤纤,可相缠相牵之态而看出来的。以柔弱之柳条寄离别之重愁,柳岂乐意哉?且你折他折,使柳遍体伤痕,又岂能相看不厌呢?雅士文人以佳人视柳,是己身居于高处,欣赏把玩甚至亵渎于柳,初看虽新鲜,审美疲劳后,又岂能久乎?唯待之若师,处之若友,取长补短,方能“相看两不厌”的。
孝子河岸,体育馆旁,夜色灯光下看柳,柳老去,人亦老去;柳心不老,人心也不会老的。就这样走下去,看下去,柳不厌,我也不会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