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版次:011    2025年10月30日

□王成志

前日,回江北区大石坝九村的老小区办事,无意间看见社区宣传栏,一面“荣誉墙”正熠熠生辉。一排排戴着军功章的退役军人照片展现在阳光下,其中一张竟是我自己!

后来才知,这是社区退役军人服务站把小区里荣立三等功以上的老兵照片陈列出来,让居民们能记住那些藏在军功章背后的牺牲与坚守。

我在军营摸爬滚打14年,先后荣立1次二等功、5次三等功,每一枚勋章背后都有着惊心动魄的故事。那枚二等功勋章,更是这辈子沉甸甸的记忆。

那是1992年初,全军掀起大练兵热潮,师首长把一个硬任务交到我手上,语气里满是期待:“把模范连长李邦亮的事迹挖深、写活,要让他像《高山下花环》里的梁三喜那样,成为全军的标杆!”

李邦亮,光听名字就透着股硬气。他当兵16年、当连长4年,带的连队年年把“训练先进”“全面建设标兵”“爱兵如子”的红旗扛回营区。可我最初写的千字稿,却没掀起一丝波澜。“往根里扎,才能挖出真东西!”老同事一句话点醒了我。这一扎,就是千里奔波,就是基层苦练,我把心都沉了进去。

我先去了李邦亮老家山东沂蒙山的一个小山村,体验他过往的生活;后又住进他的连队,跟士兵们一起睡硬板床、吃大锅饭,摸爬滚打练战术。最让我震撼的,是训练场上的那一幕。那天,16个刚下连队的新兵站得东倒西歪,眼里满是懵懂。“集合!”李邦亮一声喊,像炸雷般响在操场上,新兵们瞬间站得笔直。“老兵,上前一步,脱上衣!”20多个老兵齐声应和,齐刷刷褪去军衣——黝黑的脊背上,新旧疤痕交错,像铜铸铁打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李邦亮也脱下上衣,他的脊背更粗粝,肌肉虬结如老树根,一道道疤痕深得像大地的沟壑。“新同志看好!想在咱连当个好兵,脊梁骨就得练得这么硬!”他声若洪钟,新兵们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敬畏。那一排沉默的“黑脊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狠狠撞进我的心里,也撞开了我写作的灵感。

“黑脊梁”,这三个字像火种,点燃了我所有的积累。我把自己关在宿舍,台灯成了唯一的光,稿纸铺开就是我的战场。那段时间,我胃痛得像刀绞,肝区闷得像压了块石头,鼻血一股股涌流,纸篓里扔满了带血的纸巾;为了核实一个细节,我跑几十里路找老兵求证;为改好一句话,我坐在桌前枯等到天亮。就连相恋多年的女友,也在漫长的等待里渐渐心冷,一句“算了”,断了我们的缘分。等《黑脊梁》的最后一个字落稿时,我已虚脱得站不起来,是战友把我抬进了师部医院。

可当这篇长篇通讯登上《解放军报》头版头条时,一切都值了。它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军内外报刊争相转载,电波把“黑脊梁”的故事传到了全国各地。李邦亮不仅被评为广州军区“模范连长”,还获二级英模奖章,破格提拔为团副参谋长。后来,这篇稿子拿了全军好新闻一等奖、全国好新闻二等奖,甚至被编进大学新闻系教材。

当师政治部领导宣布为我记二等功时,我躺在病床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片平静的感动。这枚勋章的光泽里,藏着沂蒙山妻儿含泪的双眼,藏着训练场上新兵蜕变的汗水,藏着那排“黑脊梁”的沉默力量,也藏着我案头孤灯下呕出的心血、悄然逝去的爱恋。

原来,笔也是武器,墨水深处,同样能淘洗出沉甸甸的功勋。这枚勋章,不仅属于李邦亮的钢铁脊梁,更属于无数在平凡岗位上默默燃烧的军人——支撑这支军队的,从来不只战场上的刀锋,还有千千万万份以生命为火种的忠诚,不管那火种是喷射的枪火,还是流淌的墨痕。

回家翻出书柜里的军功章和证书,小心翼翼拭去上面的灰尘与锈迹。指尖触碰勋章的瞬间,那些藏在背后的故事、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又一次清晰地浮现眼前。一股豪情重新涌上心头:不忘过去,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份信念,永远不会褪色。(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