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1月0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陶灵
1
川江滑石滩江岸,闲置着一副加工粮食的大石碾子,早已不知主人去向。走下大滨路便可见到。碾盘直径3米多,在原生石板上直接凿打而成;碾磙子长约1米,差不多有小轿车轮胎粗,静静地依偎在大碾盘边缘。碾盘与碾磙子“左提右挈”,被大渡口区确定为不可移动文物,加以保护。
妻子问我:“江边怎么会有老石碾子?”的确,石碾子通常设置在乡村院坝、晒场,不论是推碾或搬运粮食都方便。也有的把石碾子架在溪河上,靠水流来运转,为的是省力。滑石滩江边无田地耕作,也不可能花力气从别处运来粮食加工,夏季时石碾子又会被洪水淹没。
“问得好!”我指着石碾子上游方向,反问:“这一大片是什么?”
“野草啊!这和石碾子有什么关系?”妻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江滩上疯长的各种野草比人高,里面躲藏几百人没问题。沿岸有很多这样的草地。
“难道就不能长粮食?”我启发她。
“能长吗?”妻子半信半疑,她毕竟不是川江边长大的娃儿。
我提醒道:“你忘了?刚结婚时,我们去舅舅家过年,等船时,我在江边麦地里给你拍了张照片。”那是30年前的事了。
“对的,那麦地是沙坡,我没站稳,差点摔了一跤。”妻子回想起来了。
以前川江自然河道时期,冬天水枯,两岸江滩退了出来,除石板坡、卵石坝、乱石堆外,还有大片大片的沙滩地。等到第二年开春后,江水慢慢上涨,江滩又才被淹。年复一年。两岸农民抓住时机,在沙滩高处种上一季小麦。这种沙滩含泥重,每年夏天,洪水从上游挟带而来,比较肥沃,适合小麦生长。
我又指着滑石滩裸露的一大片石板对妻子说:“你看,小麦收割后,这里正好晾晒干,石碾子又可加工,农民只背麦子回去,轻松多了。”我的解释符合情理,妻子点点头。
现在三峡工程建成后,冬季蓄水,两岸江滩不可再种小麦。另外,为减少水土流失,江河管理部门也早已不允许栽种庄稼了。因此,碾盘与碾磙子被废弃,相濡以沫地守在那里,很多人不知其来历,也不足为奇。
2
万州城东10多公里的南岸有个小码头,叫“拖路口”,乡土味浓。我专门在《四川省万县地名录》查到来历:“拖路口……长江南岸。人口约700。相传清光绪年间一糖坊拖石磙路过此地,故名。”文字简单,画面感十分强:一群“壮劳力”拖着石磙子路过,累了,停下歇气,男男女女驻足观看,细娃儿还上前摸摸,不约而同地感叹“好大哟”!
江岸高处的沙地适合栽甘蔗,为方便就近加工,沿岸建有很多熬糖作坊。细心的读者也许像看到滑石滩的石碾一样奇怪,糖坊要石磙子做什么?而且还这么大?在缺少劳作机械的时代,糖坊用石磙子榨取甘蔗汁,一边碾,一边添料,挺方便。
川江支流沱江边的糖城内江市,民国时期有糖坊3000多家,所需榨蔗的石磙子大多从万州境内用船运去。这些石磙子每个重约3000斤,由32个壮劳力,采用横档式龙杆硬抬回糖坊。
川江两岸岩石裸露且石质坚固,又因其纹理顺直易开采,是做石磙子及建筑物的好材料,自古都有石匠、船工以此为业。民国时期,湖北有个船帮称石头帮,有上百余只载重50吨的木帆船,每年有半年时间从西陵峡中运块石到荆江一带,供修筑防洪大堤之用。这项运输及荆江大堤的岁修,在明、清两代已经开始,民国时期最盛。1883年3月19日,一位英国商人坐着木船去重庆,途中见到过这个场景,当晚在日记中作了记录:“上岸去看采石场工人干活。平原上广泛用来建房和修建堤防的岩石大部分都来自西陵峡。他们不用炸药,用一排排的铁楔子把岩石破开。”
3
我10来岁时,冬日一天,从家里偷了一根香肠,用父亲看过的一卷旧报纸包着,躲到江边烧来吃。找到一个避风的大岩石根脚,拿出报纸和香肠后,才发觉忘了带火柴。正烦闷中,突然传来一个粗壮的声音:“没得火柴吧?我这儿有火!”吓我一跳。寻声望去,不远处,一个头裹白帕、满嘴胡茬的方脸大叔正对着岩石小解。我心里咚咚跳,没回话。他走过来,把一张报纸捏成长条,在破旧的蓝衣口袋里掏出叶子烟袋,又从烟袋里摸出煤油打火机,拨了几下,才点燃报纸,说:“行了!”然后径直离开。
事情被这么一搅,我有点慌乱了,忘了去石缝里捡“水湿柴”烧,只是迅速用报纸烧完,也不知香肠熟没得,囫囵吞枣般咽下。
往回走时,转过大岩石,在另一面又碰见胡茬大叔,原来他是个石匠,一起还有另外两人。他边打錾,边笑着问:“好吃不?”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脚步没停。“下次中午来烧,我们煮饭有火。”背后冷风中传来胡茬大叔的话。我之后又去过,没再烧香肠,担心被妈妈发现了,要挨打。
我一直想买只游泳圈。川江水流湍急,夏天又是汛期,大意不得。这只游泳圈要卖3块多,父亲让我自己挣钱买,他们单位正建房子,收购碎石回填基础。我发现胡茬大叔用大锤剔打下的石块,正好可捶成碎石。听完我的要求,他满口答应,还帮我把散落四处的碎石收集成堆。
捶了几天碎石,慢慢知道胡茬大叔的情况。他家住城东边小河对岸,是蔬菜队社员,会石工手艺。县城一单位需要条石建防空洞,队上派他与另外几个社员到江边开采。要条石的单位付给每人每天一块二角钱工资,上缴队里八角四分,可记工分十个。他们早出晚归,两头摸黑,中午捡“水湿柴”煮顿干稀饭吃。下饭菜从家里带来,炒过的盐菜,用搪瓷盅子装着。我带来一卷旧报纸,送给胡茬大叔“引火”,他很高兴,连声说:“好好好,正缺‘头火柴’,还可以裹叶子烟吃。”那时候吃叶子烟的人,一般撕家里细娃儿用过的作业本。
碎石捶出来后,我叫大妹妹帮忙,一起抬到大街上的工地去交。100斤碎石还卖不到一角钱,又要分一半给妹妹,直到开学,买游泳圈的钱也没攒齐。我计划收集牙膏皮,以及去父亲单位食堂捡猪骨头,卖给废品店,一定要在暑假前买到游泳圈。
开学的头一天,我去江边找胡茬大叔告别,却没见到他。“他来不倒了,在屋里歇起的。”跟胡茬大叔一起做活路的石匠说,“昨天放工前,条石把他脚打断了。”
我听后,心里一阵伤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