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平

清晨四点五十分，儿子轻手轻脚地推开我的房门，收拾着他的行李。我调好的凌晨五点的闹钟，还没派上用场。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这一幕，恍然与四十多年前父亲送我上学时的清晨重叠。

那年我十二岁，父亲天不亮就起来帮我收拾行李。木箱里装着母亲准备的衣物，被褥也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父亲将扁担搁在肩上，两头分别挂着木箱和被褥，我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二十多公里的山路，曲曲弯弯，父亲走得稳健，我却时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晨露打湿了裤脚，山间的雾气缭绕，父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学校，父亲帮我铺好床铺，将木箱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他站在宿舍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便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围墙外，那时还不懂得，一个父亲转身时的那份担心与不舍。毕竟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独自在外面上学。

如今轮到我送儿子上学。从小学到大学，每一次送行都是一场郑重的仪式。行李箱从最初需要我帮忙提，到现在他自己轻松推着；身高从够不着我的肩膀，到现在已经高出我半个头。每一次送行，都是见证他成长的时刻。

机场的灯光通明如昼，儿子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背影挺拔，已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过安检时，他突然转身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个拥抱虽来得突然，却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我想起他小时候，总是要我抱，现在轮到他来抱我了。

他过了安检，回头望了一眼。我们隔着人群相视而笑，那一刻，仿佛时光静止。四十多年前父亲送我上学时的那个清晨，四十多年后我送儿子上学时的这个黎明，都在这一刻重叠。原来，送学不仅是送别，更是一种传承，是父爱无声地延续。

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外，晨光熹微。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就像当年父亲送我上学，为我打开认识世界的大门；如今我送儿子远行，也是在送他去追寻更广阔的天地。父爱就是这样，既希望孩子展翅高飞，又忍不住想多送一程。

飞机起飞时，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架载着儿子的银鹰冲上云霄。晨光中，我仿佛看见了四十多年前父亲送我上学时的背影，看见了他转身时眼中的不舍，看见了他走出校门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原来，父爱从来都是一样的，只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年，直到自己也成为父亲，才真正懂得。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道经过儿子曾经就读的学校。校门口，一位父亲正在帮孩子整理书包，那熟悉的场景让我驻足良久。我知道，这样的送学还会继续下去，又一个孩子的拥抱也会如约而至。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