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03日
□刘茂平
立冬时节,被称为小阳春,这是我乡下老家对农事活动的说法。20世纪80年代初,那年下放土地就是从小阳春开始的。
土地分为上中下三等,按抓阄的方式分到了户,从此,种什么、怎么种由社员自主决定,但要种小麦和稻谷,因为国家分配了公粮任务,那是要必须完成的。生产队把储存的麦种按土地面积分到每家每户,从此,集体便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分了。记得父亲从集体领回一袋麦种,大概5斤左右,麦种装在白色帆布口袋里,袋口系着绳子,父亲小心将绳子扎紧,布袋胀鼓鼓的,鼓起了来年的希望。父亲将布袋放进长方形的木柜子里,柜子看上去很结实,还有专门的盖子。麦种自此装进了保险柜。柜子是解放后祖父分到的家具,上面的黑漆有些掉落,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接下来好多天,父母都扛着锄头到田里去平整土地,每块地块周边的杂草杂木被铲得干干净净,每个山坡都黄光光的,极像老农的肤色。父母那一辈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牛一样把自己拴在那几亩薄地上。
地块被整理得差不多了,时季已经过了霜降,便是播种小麦的最佳时机,“寒露霜降,胡豆麦子在坡上。”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播种。
那天清早,我还没出门上学,就听到里屋父亲“哎呀”一声,以为父亲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进屋里一看,只见父亲呆呆地看着开着盖子的柜子,原来,柜子里面的麦种不见了!剩下那个被咬得稀烂的帆布口袋,麦种几乎一粒不剩。父亲连忙把柜子移开,发现柜子背面的木板掉了一块,“该死的耗子!”父亲嘴里不停地骂着,脸色铁青,气得直跺脚,母亲也急急地说道:“平时没听见耗子啃柜子的声音呀,木板怎么会掉呢。”
老鼠也许吃腻了堆在屋角的红苕,盯上了这点细粮。一家人都着急万分,心情很糟糕。那个年代种子是非常珍贵的,多是自繁自育,上一年留足下一年的种子,市面上连粮食都买不到,更不用说买种子了。
左思右想,父亲突然想到种子一定被老鼠储存在老鼠洞里,“快找老鼠洞。”他说着便拿起锄头沿着墙根地脚石有缝隙的地方挖起来,屋内地面是泥土地面,只是夯得紧实,挖着比较吃力,父亲仔细挖完一间屋,终于在第二间屋地脚石旁的鼠洞里发现了一些麦种,全家人顿时兴奋起来,都赞许父亲的做法万分正确,一起顺着墙角挖鼠洞,终于在另外两个鼠洞又找到了麦种,劫后余生的麦种被收进撮箕,端在手里仿佛端着金子一般。大半麦种被找回,小半麦种被老鼠消化掉了,困难时期,连老鼠都懂得粮食要省着吃。
麦种失而复得,墙根挖坏了又重新补上,左邻右舍听说了我们的遭遇,都把自家的麦种匀出两把给我们,父母感激不尽,说等明年收了麦子,一定要加倍奉还。
麦种被播在一行行土窝里,浇上猪粪,父亲每天都蹲在地里观察麦种的发芽情况,那几天他都睡不好觉,担心那些被老鼠咬过的种子不会发芽。几天过后,地里的麦种开始发芽,稀稀疏疏露出了尖尖角,父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有些种子没有出芽,但父亲很自信,他说只要肥水施多些,开了春,小麦分蘖强,也不会影响产量。山坡上的寒风呼呼地吹,父亲的脸上绽放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第二年立夏时节开始收割小麦,家家户户总是忙忙碌碌收获着希望。小麦用石磨磨成面粉,用老盐菜煮面块,与平时吃的红苕片相比,简直就是人间美味,现在农民都免交公粮,不再年年为粮食发愁了。
若干年后,人们还会记得那风吹麦浪的原野和父亲鼠洞夺粮的故事吗?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