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个完美男人的骗局

为离婚女人定制买房陷阱,涉案金额达几千万

版次:007    2025年11月06日

吴传莉的房子所在小区

2025年1月,山东威海某小区,一个36岁的女人在寒风中撕心裂肺地哭喊——这几个月里,她输得一塌糊涂,谈了一场如梦似幻的恋爱,等到钱被榨干,男人不见了,留下的只有一套她根本不想要的房子和数十万元的贷款。

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后来,她找到了更多同病相怜的姐妹,她们来自全国不同的城市,都是离异女性,都为了“最后一次内心的悸动”在威海买了一套根本不想要的房子。

赌一把五万块的

吴传莉是这些离异女性中的一个,47岁,说话干脆,做过服装外贸。她有过两任丈夫,离婚后,情感几近荒芜,“再也不敢相信爱情。”

直到2023年7月4日,一个“完美男人”闯入了她的生活。

男人叫张少康,是在婚恋网站认识的,加上微信后,他发来一段带身份证的自我介绍。他自称生于1978年,江苏人,老家有两套房,目前在威海从事市政工程。当晚张少康发来了视频请求,他们聊了14分钟。

接下来的几天,张少康每天问她在干嘛、吃饭了没有,给她寄水果,用视频带她“看海”,密不透风的心被一点点挤出缝隙。

月底,吴传莉去了威海。张少康带她看海,给她做海鲜。一个晚上,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和朋友圈动态翻出来,一幕幕向她展示过往的悲惨人生——前妻癌症、女儿车祸,双双离开人世,他陷入几年的伤痛和抑郁,整日喝酒买醉。

“谈到他老婆治病的时候,眼泪哗啦流,这东西还能造假吗?谁会拿这个事来开玩笑?”这一刻,吴传莉彻底沦陷了。

在威海的第三天,张少康说有朋友来威海投资,想在那儿买一套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很自然地,她无意中接收到了许多真假难辨的信息——威海的南海新区发展前景可观,很多市值几十亿的上市公司在那里开工厂,那里将成为国家的“新特区”。

那天晚上,张少康非常严肃地告诉她,想在威海买一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他建议一人出一半定金,他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诚意,房子订了,关系也就定了。她只觉得恍惚,“就跟做梦似的。”

在“买还是不买”的决定性时刻,张少康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名字挂她名下,保证是真心的。“爱情真的找上你了?”会不会是骗局的疑惑曾掠过脑际,但吴传莉最终说服了自己,“那就赌一把吧,反正输赢就是5万块!”

梦碎的“老婆”们

半年后的2024年2月19日,一个陌生女人在抖音上联系吴传莉,说她的“老公”同时有三个“老婆”。那个女人告诉她,在张少康的手机里,她发现除了吴传莉,还有另一个“老婆”。也是在这天,“老婆”三号也加入了队伍,她和吴传莉是在同一天认识张少康的。三个女人核对后,发现他有四个微信号,和她们在一起时手机总是静音。“老婆”们还认领了张少康出租屋里“上一个房客留下”的女性用品,睫毛膏、真丝睡衣、杏色拖鞋……

其实在此之前,吴传莉的爱情堡垒已经摇摇欲坠了。

张少康推说办不了贷款,能不能把贷款挂在她名下,钱还是他付。但只付了第一个月,之后再也没有付过。她一时束手无策。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在办完所有房产手续后,张少康不再主动找她,变得冷淡、敷衍。

“一个体会过切肤之痛的男人怎么会骗人呢?”吴传莉心里焦灼,但还是相信了他。2024年2月的一天,她收到了一条信息,一个自称是张少康朋友的人说,张少康酒驾被拘了。她急死了,打了当地公安局、交警队的电话,都说没有这个人。直到后来,她收到那条抖音私信。

再后来,她发现“骗子”不止张少康一个。在珍爱网、世纪佳缘、抖音等各平台,吴传莉找到了和她一样梦碎的“老婆”们。

她们的经历如出一辙,到了威海后,不超过十天就被男人“哄着骗着”在威海南海新区的不同小区买了房。

在一份她们整理的表格里,有48个受害女性,有32个男人扮演“老公”。

49岁的王婵芳离婚四年了,在老家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没什么积蓄,从来没想过买什么房子。可还是被说动了。她被“一起养老”的承诺打动,想和他天长地久。

36岁的李娟不觉得自己是恋爱脑,她至今也没有和那个她称之为“骗子”的男人确定关系。她确实想买房子。对方说以后不想要了可以转给他,等他赚了更多钱,还会在同一个小区多买几套,她相信了。直到男人疏远她后,李娟才咨询了多位当地房产中介。“他们一听我们口音是外地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中介告诉她,那些房子单价基本五六千元,她买的是九千多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今年初,李娟去了一趟男方老家,一个湖北小村庄。

从村委会主任、他父母,还有隔壁邻居的口中,李娟才知道,他没有离婚,他们夫妻俩在威海做了十几年传销,每次回家就都会骗几个村民,“我们这里的人都恨他”,她转述一位村民的话。

吴传莉提供的一份五人群的聊天记录显示,这些骗局背后是精密设计的“剧本”。针对一个要搞定的“客户”,共有一名“老公”和四个“托儿”,五人分工明确。“老公”主要负责和“客户”聊感情,并与“托儿”商量好在第一次看房时借故离开。其他“托儿”装作要去看房,带着“客户”一同前往待售小区,直到“客户”对其中一套房满意后,“老公”和“托儿”再一起说服“客户”买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他们会找准你的需求。”吴传莉提到,受害女性中有一个女强人雷厉风行,但敏感脆弱。在她的局里,“老公”是个贴心暖男,给她泡脚、洗脚。

一个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较少出远门的女性,“老公”就扮演一个乘龙快婿,他去探望女人的父母,对他们嘘寒问暖。

还有一个忙于照顾孩子、文化程度较低的女性,因前夫出轨多年而离婚。当那个女性碰见一个同居几天都不碰她的、老实巴交的“老公”时,立刻就陷进去了。

据民间反传销人士李文博了解,自2019年房地产不景气以来,传销与房产骗局结合在一起的套路便开始崭露头角,山东威海、广西北海等多地都存在这种现象——先带人去旅游,再顺便带到海景房,以低价投资为噱头诱人购买。他提到,婚托买房骗局是前年才发展出的新套路。“新人防不胜防,一下被骗两次。”

吴传莉也在当地了解到,威海南海新区的多个小区存在滞销现象,她曾遇到过一个当地出租车司机,“他说,如果能拉一个人过去,房子成交的话,的哥也能拿三万块。”

经济诈骗还是情感纠纷

“女人在恋爱中智商低于0,一旦清醒无毒不妇人。”在一份男方的聊天记录中,一个群成员发表如此言论。当时的他们还不知道,伤心女人联盟已经组建,一场对他们的讨伐即将开始。

一份威海公安局文登分局(以下简称“文登分局”)出具的立案告知书显示,2024年9月女性们被婚骗买房案已立案调查。

结合多份2024年9月到11月间,受害女性与文登分局公安人员的录音显示,据警方调查共有五十多位受害女性,涉案金额达几千万元,牵涉多个楼盘,也有贷款银行的工作人员参与,共十多名犯罪嫌疑人,其中一些人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2025年8月7日的一份录音显示,文登分局一位工作人员致电吴传莉,称多位嫌疑人已办理取保候审,其行为不构成诈骗,“证据不足,走不下去了”,并建议她们提起民事诉讼。对方解释:“人家没有逼迫你买,房子写的也是你的名字,你说的问题涉及的是道德人品,不是我们法律可以约束的。”

北京浩天律师事务所律师邓哲认为,此类案件介于情感纠纷与经济诈骗之间。若要认定诈骗,需证明男方主观上无结婚意愿,仅以买房为目的接近女性,但是这高度依赖口供。此外,需有房款直接流入男方账户的流水记录,而实际上多数钱款通过“中介佣金”形式分流。

律师张德龙曾接受过一位受害女性的咨询,他告诉记者,即便掌握上述证据,认定构成诈骗也很牵强。“签了合同,房子交了,产权也办了,拿到了实实在在的房子。”张德龙认为其行为符合民事欺诈。

他曾给受害女性们建议,通过民事救济获得部分补偿,比如撤销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对撤销权有相关规定,其中明确,若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致使受欺诈方与合同相对方作出意思表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合同。”张德龙说,但实践中举证难度极大。

伤心女人的“败仗”

比起损失的钱财,给女人们带来更永久伤害的,似乎是爱、信念和希望的摧毁。

吴传莉说自己是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反抗者。“妈妈的一生充满骗局和伤害。”发现骗局的第六天,她在一封给孩子的“遗书”里历数了这一生的“劫”。她曾帮前夫的妹妹创业,反被其骗入传销;第二任丈夫多疑、暴力,曾掐着她的脖子抢手机。遇到张少康时,她以为终于等到救赎,没想到仍是陷阱。

“朋友都说我是很勇敢的人,到现在还相信爱情。”知道是骗局后,王婵芳哭了两个月,“说白了就是社会认知差。”她这么埋怨自己。以前的她连传销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总告诉自己,不能再用感情而应该用利弊去思考问题。

受害女性中也有不少准备“放他一马”的。

李娟至今未能彻底割舍。即便揭穿骗局、送男方拘留30天,她仍保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假如有一天,他还能兑现承诺呢?”她轻声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吴传莉、张少康、李娟、王婵芳、张德龙为化名)

据三联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