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山

版次:010    2025年11月0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道勇

秋日的周末,雨雾蒙蒙,忽晴忽雨。凡是驴友,一般不会放过这么清爽的日子,要去远山踩一踩风景、探一探秘境才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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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决定去探访金佛山石人喂金鸡的故事。石人喂金鸡位于金佛山北坡狮子口东侧,山高且险,不是资深驴友是无法登顶的。山间本没有路,因为去的驴友多了,也就被踩出一条山路来。

周六清晨五六点钟,临时组建的微信群就开始响起来。大家约好七点半在南川城某路口集合。开车的驴友顺路接上伙伴,大家整理好行装,带好水和干粮,准点出发。

从南川城到三泉,一路高速公路,十多分钟就到了。从三泉到大河坝刘家铺子,蜿蜒的山路,伴行在龙骨溪畔。车子进入金佛美庐十里画廊峡谷,两侧高山耸峙,谷底溪流淙淙。云雾在山林间时隐时现,“犹抱琵琶半遮面”,欲雨还晴。凉风吹进车窗,驴友的防晒衣被风吹出,在山间飘扬,像彩色的旗子。

刘家铺子古称大河坝。大河坝往上,是高高的金佛山狮子口,左边是溜沙坡,右边是独马头。独马头如一匹昂首长啸的骏马,气势宏伟。独马头身后就是金佛山北坡大睡佛台的绝壁,它犹如金佛山大佛的前卫将军,守卫着金佛山的门户。独马头及远处的山峰,笼罩在蒙蒙云雾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众驴友穿起风雨衣,背上行囊,形成一个纵队,从刘家铺子往扇子坪方向攀登,像一道山间的彩虹。以大河坝为起点,往上有扇子坪、石身坪、洋芋坪等,这一带的人们,在陡峭的山坡上因地制宜,以坪、坝为安身立命之所,开山种粮,自给自足。20世纪30年代,南川留美博士刘雨若在此建立金佛山垦殖实验区,开启了近代金佛山开发的序幕。

从大河坝登狮子口,翻越大垭口,是古时穿越金佛山的一条大路。清末,重庆被迫开埠,金佛山的生物资源也引起了西方生物学家的关注,他们擅自进入金佛山,采集了大量生物标本带回国研究。资料显示,英国人爱德华于1881年首次翻越金佛山,成为翻越金佛山的西方第一人。爱德华翻山的路线就是从独马头下的大河坝经洋芋坪翻上大垭口到达金佛寺的。当时,爱德华雇了一顶六人抬的大轿子,但在陡峭的山路上,六名汉子无力抬人,只得抬着空轿子上山,爱德华也只能随同六名轿夫步行上山。爱德华在游记中说:“六个汉子才能将我的空轿子抬上金佛山,这也是第一架翻越金佛山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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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沿着山路上行。前几天刚下过大雨,山路被冲刷得很干净,水流过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条小沟。扇子坪上的老屋是全木构建,新建房屋则都是砖木结构。公路正在往上修筑,不久的将来,人们可能不用再翻山越岭,就可以直接开车进山了。

山路很长,又没有台阶,我们只能在乱石小路上一步步蹬踏前进。虽然汗流浃背,但也很有乐趣。秋天的山,野果子是丰富的,野梨挂满枝头,我们用登山杖敲打几下,梨就掉了下来,但这种沙梨没法吃,只能啃个小口吸其汁液,品一品甜甜的滋味。小蛇竹叶青潜伏在脚下的路旁,前面走过的人没发现,后面的人却被吓得大声惊呼,引来众人一起拍照围观。

四个小时的攀爬,我们终于到达与石人金鸡等高的位置。但是,我们还得横移穿过一片森林才能到达那里。山色开始明朗起来,云雾似乎被我们的虔诚感动,让我们能够朦胧地看到百米开外,但仍然无法俯瞰群山。

汗气与雾气凝结,迷离了双眼,似乎这山、这人、这空气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需要一次冲洗才能通透。正值正午时分,我们希望太阳驱散雨雾,以便能够极目远眺。

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到一里路的横平山路,仍然充满了乱石和荆棘,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翻石越坎。我们钻过一条石缝隙,到达一个仅十余平方米的巨石平台。这里就是石人金鸡所在地,但这个石头并不是石人和金鸡,而是石人的脚后跟。转到石人前面,另有一块巨石凌空独立,与石人相对,形如金鸡。石人与金鸡高约20米,横空出世一般,屹立在绝壁下,如斯已经亿万年。

云雾在两石之巅缠绕,时而隐匿,时而暴露。两者之间,有一处与基部平齐的石墩子,人们称为鸡食盘。石人喂金鸡之名就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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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狭小的平台上,上可以仰望金佛山桌山绝壁,下可以远眺山下云海。云雾飘散,忽来忽去,行踪不定。我们期待云开雾散,一览群山。但是天公不遂人愿,我们等来的不是云雾散去,而是一场高山暴雨。

中午一点左右,驴友们摆足了姿态,拍足了照片,把石人、金鸡和鸡食盘都绕行了几圈。忽然,雨点骤然而至,我们在雨中奔跑,寻找避雨的地方。石人巨石下,正好有一处突出的岩头,像屋檐一样,我们七八个人都站在岩檐之下避雨。山雨欲来风满楼,一阵狂风掠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似乎要把整个山体洗刷一遍。那些飘散而零落的云雾,被突如其来的雨点打得粉碎,一阵风似的散开,然后不见了踪影。原来空蒙的山体,一下子呈露在我们眼前,近处的叶片、远处的树顶,都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

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沙沙声整齐而平滑,整个山野,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连风声都没有。驴友、石人和金鸡都在侧耳倾听,像是欣赏音乐。这些沙沙声,把我们带进一个空灵的世界,似乎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

大约一小时后,雨势渐小。对面的最高山峰,如水洗一般清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它就是金佛山顶峰风吹岭,离我们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可及。这哪里是一场雨,分明是一次给大山的洗礼。整座大山,在大雨冲洗下,真实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生机勃勃。

石人和金鸡或许见惯了这些风雨,但远足的驴行者,却鲜有机会欣赏到大雨洗山的场景。

洗山,难道不也是一次洗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