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06日
□易冬梅
在我们家,外婆带外孙,似乎成了一种家庭情感的纽带和延续。我是外婆带过的唯一一个外孙女,我女儿也是由我母亲一手带大的,隔代亲的缘分尤为紧密。
外婆在龙门滩生活了一辈子,住在沱湾街通往河坝街的转角一处带阁楼的老房子里。我们习惯把这所老房子叫作老屋。
小时候,母亲在几江粮站工作,起早贪黑地忙,父亲在南部山区工作,一月难得回家一次,只得把我托付给外婆照看。那时,老家的八舅还在上高中,也需要人照顾。分身乏术的外婆不得不在几江城和龙门滩两地来回奔波。
听外婆讲,她每次带我从龙门滩回几江城,我总哭嚷着要回龙门滩。而在几江城小住几天再回龙门滩时,我便会开心地欢呼跳跃。
在龙门滩,有我太多温暖的童年记忆。老街上,有残存的王爷庙古迹,有斑驳的窗棂,有凹凸的青石板,更多是挤满了门对门、背靠背的老房子。这条老街,当我年幼时,我曾趴在外婆的背上走过,也曾牵着她的手走过。当我长大后,便是我搀扶着她走过。
印象中,“外婆带外孙,逗是空搞灯”这句俗语,外婆曾经念叨过,亲戚们曾经打趣过,我至今依然记得。
母亲在外婆的八个子女中排行老二,从小承担了很多家庭重担。或许是外婆觉得我的母亲吃了不少苦,便把更多的关爱弥补给了我。小镇里每家每户的生活并不宽裕,猪油、鸡蛋都是限量的,大人们舍不得吃,孩子们也省着吃。但我几乎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早上一睁眼,灶台上的铁锅里总会有一个香喷喷的煮鸡蛋等着我。
不过,外婆给我的这份专属关爱,偶尔也会被其他表兄弟们“打劫”,抢先一步吃掉鸡蛋。外婆便会佯装生气地斥责他们。亲戚们见状,有时会酸不溜秋地说道:“外婆带外孙,逗是空搞灯。”
外婆倒也不争辩,只是径直登上木楼梯,走到阁楼外的天台,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出神地看着邻家房顶上密密匝匝瓦片簇拥着的一方狭小天空。
我便搬来小板凳,静静地挨着她坐下,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轻声说:“外婆,你不是空搞灯。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孝敬您的。”她温柔地抱着我,喃喃自语道:“嗯嗯,我晓得不是空搞灯”。
回到几江城读书后,我和外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是外婆三五两月会来城里看我们。有时,又是妈妈趁着节假日带着我回镇上看外婆。
那时,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不认得很多字也看不懂习题的外婆总是愿意当“陪读”,静静地坐在我身后,守望着我的背影。台灯的光暖暖地照在我和外婆身上,就像一幅剪影定格在岁月里。
还记得,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龙门滩时,总会给外婆捎上一些新衣服和吃食。印象中,外婆会穿上我给她量身定制的棉绸衣服,把我买的松软吃食分享给周围邻居,满脸自豪地说:“瞧,都是外孙女买的。”邻居们笑言:“外婆带外孙,也不是空搞灯。”
当我准备返程时,外婆执意送我到大门口。我劝她回屋,她怎么也不肯,就只是靠在木门旁,看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老街的尽头。我偷偷地回过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有不舍、有祈愿。我知道外婆的脾性,每次离开时总会三步并作两步走,以求快速“逃离”她的视线,好让她早点回屋。
后来,我成了家,也有了女儿。母亲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担起了照顾外孙女的“重任”。前些年,当外婆还健在时,我喜欢带着女儿,陪着母亲回龙门滩,外婆拉着我的手,母亲拉着我女儿的手,她们的眼里都有一种特别的光亮。时光流逝,女儿不断地成长,变得越来越独立,我们也在慢慢学着放手,但对我的母亲而言,外孙女却是个放不下的例外。
女儿读中学时,为了上下学方便,我们便在学校旁边租了一套两居室,透过房间窗户可以看到进出教学楼的学生们。此后,每到上下学时间,我家窗户旁便多了一个站立的老人,那是我的母亲在默默遥望着外孙女的背影,眼神里装满了牵挂和祈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外婆当年守望我远行的背影,不仅是对生命成长的接受,还是对亲情细水长流的珍惜。
如今,外婆已经过世了十余年,我依然坚持每一年都带着女儿、陪着母亲回龙门滩,上上老坟、看看老屋、走走老街,一如当年,外婆守望着我们的背影。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