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醒墨

版次:011    2025年11月06日

□洪萍

被吕姐拽进画室那天,她只说:“山水比花鸟好上手。”我便信了。谁知这一信,竟跌进了墨色的深渊。

第一堂课,我彻底迷失在烟云缭绕里。看吕姐挥洒自如,我却连执笔都显得笨拙。回家后,凭着记忆在宣纸上硬生生逼出一幅三尺山水——那山像未醒的梦,水如凝固的泪,一切都滞重而模糊。

再去上课,我带着满腹疑问追着老师走。皴法如何起笔?墨分五色如何调配?老师轻转手腕:“墨韵全在水,气韵全在腕。”我似懂非懂地铺开四尺宣纸,正要落笔,命运却先下了笔——一场车祸,将我钉在了病床上。

身体被困,视野却突然打开。

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小区忽然变成了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干盘曲如篆书笔意,仿佛黄公望笔下的山石皴法;邻家院墙垂落的紫藤,分明是花青料未干时滴落的笔触;就连最寻常的冬青丛,疏密错落间也暗合着倪瓒的构图。

春日来临,江边的柳树萌发新绿。我忽然明白,从前我只看见了“树”,如今却看见了“笔墨”。柳条轻扬的弧度,是羊毫提按的轨迹;新芽点缀的疏密,是淡彩点染的节奏。原来中国画教的不是技法,而是一种观看的方式。

康复后,我重新站在阳台上。松针的细密是斧劈皴,梧桐的枯枝是焦墨写意,连楼下乱石堆叠的花坛,都成了王蒙笔下的深山幽谷。我不禁想问:究竟是古人摹写了自然,还是天地本就是一幅未干的画?

那场车祸不是中断,而是一次必要的留白。就像山水画中的云烟,看似空无,却是气息流转之处。当生活被迫停顿,心灵的眼睛才得以睁开。

如今我知道,学画不是在纸上复制山水,而是让山水住进心里。当万物皆可入画时,生活便成了一砚久磨的陈墨——伤痛是浓墨,喜悦是淡彩,所有的经历都在纸上相融相生。

每当夜深人静,我推开窗,看见月光为小区披上一层薄薄的银晕。那些熟悉的景物在墨色里呼吸,仿佛随时会走进我的宣纸。这时我才懂得,吕姐说的“好上手”,不是技法的简易,而是心灵的顿悟——当你看懂了山水,山水便会来找你。

(作者单位:安徽省安庆市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