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06日
□唐筱毅
秋风掠过稻田,稻穗们簌簌响着,把金晃晃的衣裳褪了。母亲扒拉着竹篮里的小麦,麦粒圆滚滚的,饱满得能挤出白浆。她直起身说:“该熬糖了。”
这四个字落在风里,像颗甜籽,一沾记忆就发了芽。
发麦芽是熬糖的头桩事。竹筛底下铺层湿布,麦粒泡足一夜水,胀得鼓鼓的,均匀摊上去,再盖块湿布捂严实。灶房角落暖烘烘的,是母亲特意留的好地方,不挨风,不晒阳,正适合麦芽悄悄拔尖。我蹲在旁边守着,数着日子等芽尖冒出来。母亲每日早中晚各浇一次水,指尖沾着湿漉漉的麦香,她说:“麦芽要长到三寸长,白须须翘起来,才有劲儿把淀粉化成糖呢。”
第五天掀开布时,青嫩的芽尖齐刷刷顶着白帽,屋里一下子涌进清冽的麦腥气,混着窗外飘来的泥土腥甜,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土灶的火一升起来,熬糖就真正开始了。大铁锅装满水,切碎的麦芽撒进去,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泡,白绿相间的碎末在热汤里浮浮沉沉,母亲握着长柄锅铲不停搅拌,手臂抡得圆圆的,糖汁的泡沫聚了又散,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巷子都是。巷口的孩童扒着门框张望,眼睛亮闪闪的。我踮着脚够锅沿,被蒸汽烫得缩回手,母亲就舀一勺温热的糖汁递过来,甜丝丝的,带着麦芽的清香,一下子润到心底。
过滤后的糖汁换小火慢熬,这是最磨人的时候。母亲说:“熬糖就像过日子,急不得。”火太旺,糖会焦得发苦;火太弱,糖又熬不稠。她时不时提起锅铲,糖汁顺着铲沿往下淌,起初是断成珠的,后来就拉成了长长的丝。“成了!”母亲话音刚落,我赶紧往灶膛里添把细柴,让余温慢慢收着糖汁。
扯糖的时候最热闹。半凝的糖膏挂在房梁下的木钩上,父亲和二伯轮流扯,琥珀色的糖块在他们手里拉得老长,折回来,再拉,渐渐染成雪白。我也凑上去拽了一把,烫得直甩手,糖丝粘在指尖,甩出去就是一道甜甜的弧线。母亲把扯好的糖压成方块,铡刀“咔嚓”一声落下,甜香更浓了。炒得香喷喷的黄豆拌进热糖里,压成小块,刚凉透就被我们抢着塞进嘴里,黄豆的脆裹着糖的绵,满口都是秋天的实在滋味。
上学时,我和堂哥揣着糖块,课间和小伙伴们分享。放学回家,盛一碗白米饭,裹一团麦芽糖拌着吃,比任何下饭菜都香。劳作归来的大人咬一块,立马就有了力气。邻家表婆咳嗽不止,母亲盛一碗麦芽糖开水送过去,喝下去就舒坦多了。
秋风又起,竹筛里的麦芽又在悄悄拔尖。这熬了半生的甜,藏着故乡的味道,裹着亲情的暖,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