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炒花生

版次:010    2025年11月0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梁晓丽

铁柱窗户外,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茂盛的楠竹林,像大人在惩罚不听话的娃——不许动、不许说。偶尔有风吹过,楠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抗议。

堂屋内,母亲穿着白底红花的棉绸衫,慵懒地躺在竹凉椅上,眼睛微闭,双手放松地举到头顶。我坐在一旁的木沙发上,盯着母亲那双枯瘦的手发呆。她年轻时,手心虽有很多茧巴,但手背肉嘟嘟的。儿时,我们时常提奶奶手背的皮玩,她满脸褶皱,慈祥地望着我们微笑。母亲的手什么时候也变得和奶奶一样了呢?这些年她变老了,但具体老在哪,我从来没留意过。

“晓丽,我们去炒花生嘛!”母亲突然坐起身说道,眼里泛着光,像一个小孩突然说想吃糖。“又没过年,炒啥子花生嘛!”我被母亲的话惊到。记忆中,只有除夕夜,父母才会围着灶台用大铁锅炒花生、瓜子。看春节联欢晚会时,一家人就围着火盆,一边吃花生、瓜子,一边看节目,也不能吃多了,还得招待春节期间来的客人。

“八月十五,为我屋妹儿过节嘛!”母亲说完缓慢地站起来,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后门走去。母亲的背比去年又弯了不少,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丢了什么。母亲一身命苦,十多岁就上山挑煤炭挣钱贴补家用。外婆家娃多,劳动力少,母亲是老大,没法。母亲的肩可能在那时就被压变了形,后来嫁给父亲,为了生活,为了我和弟弟,她和父亲长年累月在田里劳作,肩挑背扛,背也就没有再直过了。

“别人都是打糍粑,哪有炒花生的嘛!”我边往灶屋走边小声嘀咕,说完赶紧用手捂住嘴,幸好她没听到。

“哐当”一声响,像是打开铁门的声音。我小跑出去,以为来客了,一看柴房的铁门半开着,不见人,只听到嘁嘁唆唆的声音,我以为是贼,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看见母亲抱着几截木材出现在柴房门口。她弯着腰,一手抱着木材,一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生怕有闪失。柴房离地面约1米高,父亲用几根两尺来长的厚木块,靠着柴房的墙码成两列,搭一块只能放一只脚的木板当梯子。母亲的脚踩在木板上稳稳地,身子还是晃动了一下,我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没事,就晃一下,不会摔的。”母亲安慰我。

我接过母亲手中的木材,感觉沉甸甸的。没等我把火点燃,母亲又端着一大撮箕花生来了,得有3斤多。那些花生和土地一样的肤色,个头差不多大,胖乎乎的,像可爱的小版葫芦娃。

今年花生丰收了,八月里的一天,回家看见一地坝晒的全是花生,我高兴极了,捡了几颗半干的剥了壳就吃,瞬间泥土的味道填满唇齿。年少时,大人为了防娃儿偷花生,把花生装在簸箕里放到瓦房上晒,但娃儿都是鬼精灵,趁大人上坡后,搬凳子搭梯子,上房抓花生,只要把剩下的花生摆均匀,就不会被大人发现。有时,母亲会把挑选后差一点的花生放在火锹上,放进灶膛里,架在柴火上炕。火大了会炕糊,哪管糊不糊,那年月填饱肚子就行,何况还香得很。母亲除了在灶膛里给我们炕花生,还在铁锅里炒干胡豆、洋黄豆和苞谷子给我们吃,那些零食在我们嘴里,被嚼得嘎嘣响。那时农村娃没有零食,母亲刀子嘴豆腐心,一边骂我们,一边又变着法子给我们弄吃的。

花生好吃,可种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沙地的产量高、个头大,这些都是农民种出来的老经验,比如石骨子地种洋芋和红苕更好。父辈对土地的感情,我们怎能知晓?那是一生陪伴,一生依赖,一生感念。有一年,父亲种的花生,藤叶茂盛得很,到收获时,一窝里却没有几颗。那次,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才知道是粪泼多了,肥了枝叶。那年过年,我们看着别人家小孩吃花生时口水直流,只能一次次咽到肚子里。

“摘这么多花生,爸爸不说你吗?”我打趣母亲。她却一本正经地说:“不会的,你们吃,他不会说。”我仿佛看见父亲黑着脸,望着躺在簸箕里的花生,满眼可惜。

母亲在柜子里找了一包盐,倒一半在铁锅里,嘴上还喃喃道:“晓得够了不?”说完,又拿出盐罐舀了几勺倒进锅里,用锅铲不停翻炒,待盐被炒热后,端起那撮箕花生倒进锅里。带壳花生被太阳晒得干枯,柴灶里的火不能太大,否则花生外壳焦了,花生米还没有香脆。炒花生还要有手劲,手拿锅铲不停地在锅里铲、推、拉,身子微微向灶台倾,锅里不时会发出刺耳的嗞嗞声,那声音让人听起来极不舒服。翻炒数十回,花生由土黄色慢慢变焦黄,香味就出来了,满屋子飘,从窗户跑出去,仿佛要去告诉别人我们家在炒花生。母亲用锅铲铲了一颗,放到左手上,可能是被烫到了,又飞快地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回左手,还不停用嘴吹。稍冷一点,她就剥开壳,里面还在冒热气,穿红衣的花生米像子弹,像枣子的核……我想起了有关花生的谜语——麻布罩子麻布床,里头住个胖老娘,打一什么?这个我们儿时经常猜的谜语,说的就是花生。

母亲让我张开嘴,香喷喷的花生米就进了嘴里。嚼一下,酥酥、脆脆的,美到了心里,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惦念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