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07日
□陈刚权
书房楼下麻将馆里,有人付账不清,从吵闹升级到抓扯。看书静不下心,写作更无思绪。
“当当当……”敲击声传来,麻糖挑挑进街巷来了?细听,这声音与敲麻糖的声响不同。探头窗外,看见一位修理师傅左手把铝锅稳在砧子上,右手举起小铁锤,匀称地敲打着铝锅换底的接头缝。
麻将馆旁什么时候开了修理铺?我那双不算知名品牌的皮鞋,才穿两三次,便有雨水钻进去亲吻脚趾头,这下有医治它的地方了。
修理师傅接过皮鞋,抡在眼前反复细看,搁在怀里的皮围腰上,取出小尖锉,在鞋帮底部轻轻擦锉几下,猛吹一口,打上胶水,等待片刻,用绒布反复擦拭。递给我说,不会漏水了。
看面容,补鞋师傅有五十多岁,一张瘦削的脸庞,双眼有神,说话细声细气。交谈中,得知他姓宋,我便称他老宋。店铺里,一台锃亮的手摇补鞋机,一个立柱砧子,小桌上摆放着无盖的木盒子和一台电动配钥匙的机器,门前有三条木板凳,两把矮椅子。
小敲小打的修修补补,增添了老街百姓生活的烟火气,鞋子破了找老宋,铝锅漏了找老宋,钥匙掉了找老宋……有事没事也可到老宋店里坐坐,摆摆家常,说说街巷里的新鲜事。
修理铺的热闹,冲淡了麻将馆的喧嚣,调剂着我烦躁的心境。看书疲劳了,走下楼,挤坐在修理铺的木板凳上,听老人们播报“新闻”,看老宋敲打缝补。
交往熟了,老宋也不避讳他的过去。他说他因患小儿麻痹症无法正常行走,小时候靠父亲背着接送学校。小学快要毕业那个夏夜,一次大暴雨滑坡,掩埋了他家房屋,乡亲们刨开石头泥土,救出了他的性命,父母却没有他幸运。
小小年纪成了孤儿,他外公只是不住地抹泪。队长对他叔叔说,他是你们宋家的根苗,你只养了两个女儿,你把他喂养大吧。叔叔皱了皱眉头说,看他那个样子,什么都不能做,只有靠救济过一辈子,不是也要把我们一家拖垮吗?小宋没有再上学,含着泪水跟着外公去了。
两三年过去,外公外婆一年比一年老了,佝偻着身子在地里刨食。小宋想,要是没有了外公外婆怎么生活,真要靠救济过一辈子吗?
十五岁那年,外公托人买来一台补鞋的缝纫机,外公说:“一劁二补三打铁,看这个行当能不能当你的饭碗。”
小宋收起愁苦的面容,把精力专注在缝纫机上。他把外公丢在门背后的烂胶鞋拿过来捣鼓,半天工夫,外公穿在脚上说,比新买的鞋还合脚。外公的鼓励,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捣鼓完家里的烂鞋子,免费为邻居们修修补补。
赶场天,外公送他到街口摆摊。三双鞋,一把伞,一把钥匙。第一次赶场,小宋收获了五元,生活的希望绽放在他稚嫩的脸上。修补的东西多起来,他在小学门外巷道口,搭建了一个修理铺。
坚守在巷道口,小宋送走了外公外婆,小宋也变成了老宋。
“这么说,你是老师傅啰!”坐在对面板凳上的老张调侃说。
“我不是老师傅,你们叫我宋跛子,或者喊宋皮匠也行。”老宋笑呵呵地说。
说笑间,一位老大爷背着背篓走过来,说:“宋师傅,你让我找得好苦。在镇上两三场都没有看到你,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东打听西打听,才知道你搬进城里来了。”大爷说着,从背篓里拿出鞋子、铝锅等日常用物一大堆,说:“这是老刘的,这是马贵的,这是张嫂的……他们都叫我带来了,下次进城来取。”
“你在乡场摆摊几十年了,怎么老了才想起进城?是想到城里来生意好点吗?”我问。
“乡场的生意本来够我打理的,有人不让我开了。”老宋一下来气了。
“另有人开了修理铺?”
“那倒不是。说是创建卫生场镇,街上不准搭棚摆摊。要我把修理铺拆了,把我送到幸福院去。”
老宋说到幸福院的时候,脖子上蹦出两股青筋。
(作者系重庆市石柱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