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1月1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鉴
深秋的清晨,推开窗,山城浸润在雨后特有的澄澈里。东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墨迹未干,水汽氤氲。这样的景致让人无法安坐室内,总觉得自己也该成为画中的一笔。
他这些日子迷上了采菌,只要有时间,都会去茅莱山、云雾山。每次回来,总有收获。那些新鲜的菌子,松针黏在菌伞上,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他的脸上散发着满足的光彩。
那天午后,他对我说:“走,一起去采菌,山里的秋色也正好。”
我说:“好啊,我去爬山赏景,采菌是你的事。”
他笑了:“到了山里,你就会知道,采菌本就是赏景的一部分。”
沿着翰林山庄后的登山步道向上,林间已有早行的采菌人。一位中年女子提着塑料袋与我们擦肩而过,口袋里装了松松软软的半袋子黄褐色的蘑菇。他低声说:“看,这些都是懂行的,专挑这个时候上山。”
我却沉醉在下午林间的光影里。薄薄的太阳透过松针,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金币。脚踩在厚厚的松针上,软绵绵的,像是走在地毯上。松涛阵阵,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幽。半山腰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清见底,几片落叶在水面打着旋儿。溪畔一块巨岩上,生着一棵极艳丽的彩树,红黄交织,在青灰色岩壁的衬托下,美得让人屏息。
正要拍照,忽闻人语从密林深处传来。他示意我噤声:“莫要说我们是来采菌的。”
我诧异:“为何?”他神秘一笑:“这是山里的规矩,菌子听见人声会躲起来的。”
这个可爱的说法让我忍俊不禁。原来在他心中,这些菌子都是有灵性的山野精灵,需要用心对待才行。
转过山弯,遇见一群正在巨石上拍照的登山者。那块巨石状如卧虎,中间斜裂开一道深壑,壑中竟生着一棵青冈树。树根紧紧抓着岩石,树冠却舒展如云,树叶金黄,在秋日的蓝天下勾勒出倔强的剪影。
“绝处逢生!”我不禁脱口而出。岩上的女子应声道:“正是!这树在这里长了上百年,比山下任何一棵都活得精神。”
我也攀上虎岩——石壁上凿着浅浅的脚窝,像是专为寻幽探胜者准备的阶梯。立于岩顶,放眼望去,红尘尽收眼底。近处的翰林山庄白墙青瓦,池塘如镜;远处的田畴层层叠叠,道路蜿蜒如带;更远处的西山在淡烟中连绵起伏,与天际相接。
这就是王倬笔下的虎岩。200年前,那位土生土长、才华横溢又孤傲不群的翰林,想必也曾无数次立于此地,听松涛过耳,沐山风沁骨。最终他选择归来,在山麓修建翰林山庄,将这块虎形巨石刻进自己的名号。虎岩,不只是石,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心中有虎,稳如磐石,任红尘翻滚,我自岿然。
正在出神,他的电话打来,将我从历史的长河中拉回:“快来采菌子!往上,我在那块卧龙石等你!”
果然,我爬到卧龙石,看见他。他带我走到松林下,果真看见几朵金黄色的蘑菇如小伞般从松针间探出头来。他蹲下身,却不急于采摘,而是轻轻抚摸着菌伞,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来,你试试。”他让出位置,“先轻拍三下菇帽,再顺着菌杆轻轻旋起。”
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这拍三下有什么讲究?”“一说让菌丝落回土里,为来年留种;二说告知山神我们来取了;三说谢谢菌子慷慨相赠。”他眼神虔诚,“山养菌,菌养人,这是天地间的循环。”
指尖触到菌子的刹那,一种奇妙的感受涌上心头。菌子凉滑如玉,柔嫩如脂,轻轻一旋,便完整地离了土。瞬间,散发出混合着松针、泥土和菌子特有的芳香扑鼻而来,这香气单纯又复杂,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伞盖里。
将菌子小心地放入布袋,忽然明白了他的痴迷。这不仅是收获的喜悦,更是与自然达成的一种默契。我们索取,亦要归还;我们欣赏,更要懂得。
继续向上,至岔路口右转,一片倾斜的松坡让我们惊呆了——松针铺成的金毯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无数蘑菇。有的金黄如琥珀,有的棕褐如松脂,有的洁白如新雪……它们三三两两地簇拥着,像是山野特意为我们布置的盛宴。
“太多了,采不完的!”他欢呼着,像个孩子发现了宝藏。
我们小心地选择那些已经成熟的,留下幼小的等待后来人。他说:“菌子生长有定时,气温低于15℃就不再发了。所以不必贪心,够吃就好。”
就在我伸手要去采几朵特别艳丽的蘑菇时,他及时制止:“采不得,那是毒菇。”接着吟起当地谚语:“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我们都笑起来。
哦,越是光鲜亮丽的外表,内里可能越是危险。而山菌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味往往藏在朴素的外表下。
暮色渐起,山风转凉。我们顺着来路下山,布袋里满满的收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喜悦的声音。回望来路,虎岩在夕照中泛着金光,那棵绝处逢生的青冈树依然挺立。忽然觉得,我们今日的采菌之行,何尝不是一种“绝处逢生”?在生活的逼仄处,寻得这一方山水;在城市的喧嚣外,觅得这一片刻宁静。
他边走边说:“你知道吗?菌子其实是地下的菌丝体遇到合适条件后长出的子实体。我们看不见的地下,有一个庞大的网络在默默生长、连接、输送养分。一场雨,一阵风,温度湿度正好,它们就破土而出,把秋天的馈赠送到我们面前。”
这番话让我深思。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在看不见的日常里积累、生长,只为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绽放出生命的光彩。而采菌的乐趣,不仅在于收获时的欣喜,更在于寻找过程中的期待,在于与自然对话时的宁静,在于领悟生命真谛时的豁然。
做一个现代的山野樵夫是幸福的。不必真正远离红尘,只需在适当的时候走进山里,看花开花落,听风来风往,采几朵应季的菌子,便能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寻得一方心灵的净土。
下山时,晚霞正好。整座山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远处的红尘若隐若现。而我的心中,已经装下了一整个秋天——有虎岩的坚实,有孤松的倔强,有菌子的谦逊,更有山风的自在。
或许,我们都需要时不时地走进山里。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找回;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感恩。在采撷菌子的过程中,我们其实是在采撷一种逐渐远去的生活方式——缓慢、简单、与天地同步。
山林不语,却告诉了我们所有。